苏文哲的目光,如同能洞穿人心:
“什么对你而言,才是这辈子最要紧的‘富贵’?是外人眼里的风光,还是自己心里的暖热?”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丁秋红心里隆隆回响。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呜呜的、带着哭腔的嘶吼,变成了温柔的、拂过屋檐的絮语。夜晚的寒气似乎也被屋里这盏灯、这番话驱散了不少。
丁秋红抬起手,用手背仔仔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泪水。那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之前的迷茫、犹豫和轻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明澈,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的故事,像一盏最亮的煤油灯,不仅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土屋,更彻底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父母来信搅起的迷雾。她明白了,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计算得失的买卖;真正的幸福,也从来不是贴在门楣上给人看的牌匾。
那是深夜归来时,屋里那盏为你留的灯;是风雪漫天时,那个毫不犹豫把厚衣裳披在你身上的人;是漫长岁月里,甘苦与共、不离不弃的相守;更是面对繁华诱惑时,那份“此心安处是吾乡”
的清醒与选择。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无边的夜色。
视线仿佛穿过了土墙,越过了屯子,投向了南方那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群山。在那群山深处,在某一顶星光下的帐篷里,或者在某处篝火旁,正有一个年轻人,为了生存,为了承诺,也可能……为了某个未来,在艰难跋涉,在与山林险境周旋。
林墨。
她在心里,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奇怪,此刻想起他,没有少女的羞涩和忐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归航船只看见灯塔般的安心和温暖。她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也前所未有地坚定。
它不再摇摆于京城与靠山屯之间,不再困顿于父母的期望与自己的感受之中。它稳稳地,沉沉地,落在了这片黑土地上,落在了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可靠的人身上。
山高水长,道阻且艰。
可此心归处,即是吾乡。
丁秋红收回目光,看向苏文哲,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释然而又充满力量的微笑。
“苏叔,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谢谢您。”
苏文哲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看着她脸上那属于年轻人的、充满希望的坚定,欣慰地点了点头。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更有对未来的美好祝愿。
煤油灯的光,依旧温暖地摇曳着。
窗外的风,终于彻底停了。万籁俱寂中,春天第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虫鸣,从某个墙角怯生生地传来。
黑夜再长,也终究会过去。
而有些选择一旦做出,有些心意一旦坚定,便如同种子落入沃土,再多的风雨,也只会让它扎根更深,将来长得更加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