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坐在床沿上,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已经被风吹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情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鸨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那天阳光太好了,光竟然也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汀兰脚边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汀兰看着那道亮线,把手搭在肚子上,很久很久都没有拿开。
“孩子……你会体谅为娘的。”
那道亮线在地面上停驻时,仿佛替她把一句话的尾音接住了,轻轻搁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和汀兰要面对的一切截然不同,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汀兰低头看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眼神都变得柔和许多。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决心。
古怪又诡异的笑声再也没有在后院响起来过。
下定决心后,行动变得很简单。
那日汀兰换了一身厚衣裳。
大夏天的,但她把袖口系紧了,领口也拢到下巴底下,外头又罩了一件靛蓝的旧褂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出了门。
要是让钱围升认出她,她就没有杀死他的机会了。
走出巷口几乎就耗费了汀兰所有力气。
日头正毒,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白,连墙根底下的青苔都蔫了。
汀兰走得不快,她已经尽力放慢了脚步,不仅是为了缓解暑热,也是为了照顾她的身子。
但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一股一股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根本避免不了。
后背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黏。
她费力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层湿意顺着掌心的纹路只往下淌。
但这些汀兰都不在乎。
她一心只有钱围升。
或许是上天眷顾,她没有走到他家就看到了他。
刚拐过街角,汀兰就看见了钱围升。
钱围升正站在一家店铺的石阶前,微微弯着腰,跟一个穿着淡青色衫子的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看着很年轻,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模样很居家。
而钱围升正低头看着女人,脸上的表情温和又耐心,嘴角带着笑,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替她挡了一下从巷子里吹来的热风。
天气很热,但他就那么侧身站着,耐心地等女人说完。
不知道那女人说了句什么,他听完了点了一下头直接笑开。
那种笑容……
不知道女人又说了什么,钱围升笑着点点头,女人离开,他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走进店铺。
汀兰站在巷口,感觉自己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她认识那个表情,认识那个微微弯着腰说话的姿势,还有在对方走远之后还站着看一会儿的习惯。
他以前也那样对她做过。
她曾经以为那是只对她一个人的。
汀兰站在那里,觉得太阳忽然变得更毒了,晒得她眼前一阵一阵白。
耳鸣声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有一群细小的虫子在耳道里嗡嗡地爬。
头顶的日光像是在她眼前跳了一下。
猛地一晃,她眼前一黑。
整个人好似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支撑的东西一样,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她的肚子磕在了地面上,她的心脏一跳。
然后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