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钱老夫子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她看着那半张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站在李大善人府上的偏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递进来,杯壁还带着一点温热。
那杯茶她喝的时候不烫不凉,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多么贴心的人啊。
汀兰勉强挤出一个笑,而钱围升看见是她,整个人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旧灰布长衫,领口微微皱起,大概是起身时随手套的一件。
他看清她之后没有说话,而是立刻垂下了眸子。
和他的躲闪不同,汀兰正专注地看他。
这张脸还是她记得的样子,只是鬓边多了几根白头,眼角的纹路似乎也比以前深了一些。
或许这件事给他也带了很大打击。
他的眼睛在刚看见她的时候其实亮了一瞬,很短,短到汀兰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
仿佛一盏灯被人拨了一下又熄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好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应,那声音就被风带走了。
她大概太想看见他了。
所以希望他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钱围升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避之不及。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被他自己强制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巷口。
她看着他那些细微的动作,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她看着他,忍不住想到他那天晚上在偏厅门口递茶给她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跟现在他握着门板的手是同一只。
同一只手,同一个人,相似的情形,一切却全然变了。
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凉透了,心也变得空空荡荡,像隔了一整条长巷的风,从那只手的指缝间漏出去,再也聚不起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一些,她还以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出声,还好,没有这么不争气。
钱老夫子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了半条缝。
她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神色,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慌乱。
她出现在他门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如坐针毡。
那一点慌乱把她的心又浇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她本来在期待什么。
大概她真的和楼里那些姑娘说的一样蠢。
那是一种从胸口往外慢慢蔓延开来的凉意,好似有什么在里头悄悄灭了,连一点余烬都没剩下。
汀兰冷笑着侧身挤了进去,站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看着他。
钱老夫子左右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门关上了。
她感到可笑。
她把这个男人的一切都记得如此清楚,就那么一句关心,一瓶药膏就让她记了这么久。
她希望她现在也能记得清楚。
此时此刻他脸上那种躲闪的神情,她一定要牢牢刻在心里。
她曾经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以为他是怕惹祸才不敢相认,以为他心里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的,只是被压住了……
可现在她看清楚了。
男人脸上那些慌乱不是担心,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东西。
是他根本什么都不想承认。
他只想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