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就像是一台用了太久的旧手机。电池不行了,充一晚上电,开机只能用两小时;系统也卡顿了,反应慢,内存慢,很多新发生的事记不住,反倒是几十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照片,时不时地就在脑海里自动播放。
大衍历永安三十五年。这一年,我七十岁了。
那个曾经能爬树、能翻墙、能在沙漠里徒步穿越的林舒芸,终于彻底败给了时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病倒了。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太医说是“油尽灯枯”
,说白了,就是老得不像话了。
我的身体开始迅速地“关机”
。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困。以前我是喜欢睡懒觉,那是为了偷懒;现在我是真的醒不过来。每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剩下的两个时辰,也是迷迷糊糊的,像是在云端飘着。
……
“舒芸?舒芸?”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萧景琰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但他的眼睛,依然像年轻时那样深邃,只是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醒了?”
见我睁眼,他那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饿不饿?今天御膳房熬了你最爱喝的红枣小米粥,熬了两个时辰,米油都熬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萧景琰立刻反应过来。他熟练地扶起我,在我身后垫了两个最软的靠枕(那是清秋特意让人用鸭绒做的)。然后,他端来一杯温水,插了一根细细的芦苇管(这也是他发明的吸管)。
“慢点喝,润润嗓子。”
我喝了两口水,感觉干枯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老萧……”
我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萧景琰用帕子给我擦了擦嘴角,撒了个谎。“也就……两个时辰吧。”
我看着窗外。醒来时是白天,现在还是白天。但我知道,这不是同一天了。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我睡前还是花苞,现在已经全开了。
“骗人。”
我虚弱地笑了笑。“是不是又睡了一天一夜?”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放下水杯,端起了那碗粥。
“来,吃饭。”
他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他吹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批阅最重要的奏折。然后,他用嘴唇碰了碰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送到我嘴边。
“啊——”
他像哄小孩一样,张开嘴示意我。
我看着这个曾经手握天子剑、指点江山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连自己的腰带都不会系的帝王。现在,他喂饭的动作比最专业的护工还要熟练。他记得我喜欢喝稀一点的,记得我不吃姜末,记得每一勺的分量。
我张开嘴,咽下那口暖暖的粥。眼泪突然有点想往外涌。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哭了,这个老头子肯定会更慌。
“好吃吗?”
他期待地看着我。
“嗯。”
我点点头。“好吃。”
“就是……淡了点。”
“太医说了,要少盐。”
萧景琰一本正经地教育我。“等你好了,朕……我就带你去吃红烧肉。”
“好。”
我答应着。其实我们都知道,那顿红烧肉,可能永远也吃不上了。
……
吃完饭,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老萧。”
“嗯?”
“扶我起来,我想梳个头。”
“乱糟糟的,像个疯婆子。”
萧景琰放下碗。“我来。”
他把我抱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两个苍老的身影。我的脸消瘦得厉害,颧骨突了出来,皮肤松弛。以前那一头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现在也变得稀疏、花白。
萧景琰拿起那把桃木梳(那是当年我们定情时他送我的)。他站在我身后,动作轻柔地梳理着我的白发。
一下,两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一梳梳到尾。”
他轻声念叨着民间的吉祥话。“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