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如山般高大稳重的父亲,如今竟瘦成了一副骷髅架子。
母亲满头华,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愁苦。
就连曾经最活泼的小妹,也变得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脸色煞白。
物是人非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魏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他就是魏家唯一的脊梁,是全家老小活下去的最后倚仗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燃着半截残香,在浓重的阴影里吐出一线微弱的青烟。
“萧凛那狗贼,背负着你大哥和二哥两条人命,还妄图染指皇位……”
魏国公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
他端起案几上参茶一饮而尽,连茶叶的苦涩都未曾察觉。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老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魏则身上。
“则儿,你回来了便好。那些豺狼欺我魏家势弱,欲行鸠占鹊巢之事。可只要你还在,我魏家的脊梁就断不了。”
魏国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语气中透出几分痛心,又夹杂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为父知晓你生性高洁,不屑于这朝堂上的腌臜算计,更知晓你向往边境的长风与自由。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放着宫里那位娉婷公主……”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魏则的双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泛起令人心惊的赤红。
“可如今,魏家的处境已在退无可退的悬崖!则儿,为了你枉死的大哥二哥,为了这满门百口的性命……你可愿与为父一同,担下这谋逆的万世骂名,将那陈氏的江山换做我魏姓?”
双臂上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魏则没有挣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双因野心与仇恨而扭曲的眼睛。
在那片浑浊的赤红深处,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
那是他十岁那年,在深宫重重帷幕后偶然窥见的一抹惊艳。
那年她才六岁,被养在不见天日的金丝笼里,却生了一双澄澈如寒星的眼眸,干净得不染一丝凡尘的浊气。
后来,她在深宫中慢慢长大,出落得愈绝色倾城,也成了他心底最不可触碰、却又最致命的执念。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和兄长们用鲜血铺就的权力之路,是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愿直视这沾满鲜血的野心,于是选择了逃避,远走边境,去艰苦的地方洗刷灵魂。
可命运终究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围猎。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要站在这条他最厌恶的染血之路上。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转身离开的少年。
他要亲手握住这把滴血的刀,捅向那个他放在心底多年的人。
“……好。”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的字眼从他唇间溢出。
魏则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破碎的光。他迎着父亲狂热的目光,缓缓地点下了头。
窗外,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博山炉里最后一点火星。
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间书房,也吞噬了那个曾向往自由的魏家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