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海萍把暖壶往桌上一放,拔开壶塞,热气蹿出来。“烧了两壶水。”
沈知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罗海萍在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过一摞散在桌角的药方底单,开始分类。她的动作很熟,一张张翻过去,带“64o2”
红印泥的挑出来,放左边;普通底单放右边。翻了一会儿,抬头说了一句。
“沈知禾。你整这些,是因为审核组要来?”
“审核组已经来过了。”
沈知禾说。
罗海萍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那他们——”
“什么都没拿走。”
罗海萍盯着她的侧脸,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底单。
天开始泛白的时候,桌上那堆乱草一样的散纸,已经分门别类地摞成了六摞。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张黄素琴手写的分类标签。字写得难看,但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能对上来源。
黄素琴把最后一排账目打完,拿手背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丫头。”
黄素琴拍了拍那摞账本。声音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楚。“你这个账。”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比机械厂财务科还干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件事实。但沈知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行字誊完,合上登记册,封面啪的一声扣上。
“够了。”
沈知禾站起身,把那六摞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搬进抽屉,锁上。“他要是来查,随时查。一个字都不怕翻。”
这时候,公用电话亭那边的铃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顾砚之打来的。温娆去接,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冷风把她的棉袄下摆掀起一角,她用手按住,深吸了一口气。
“顾砚之说。”
温娆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物资系统内部有人。专门问过红星村大队的备案号。不是走正规渠道。是托了关系私下查的。”
屋里的人全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靠在抽屉边上,手指在那把小锁上摩挲了两下。
“有人问过。”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极平。“还没动。”
“但会动。”
温娆说。
“会动。”
沈知禾点头。她把锁的钥匙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盖进棉袄领口里。“所以谢明川那边,今天必须联系上。”
她抬起头,看着温娆。“让他查清楚,红星村大队备案的原始存根,现在放在县里还是市里。如果在市里,我要知道具体在哪个档案室。”
门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省城那种浸透了煤灰的惨白晨光,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