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破折叠桌,我明天非劈了不可。”
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电线杆底下杵了一下,蹭掉一块陈年老墙皮。她撇了撇嘴,把木棍夹回胳膊底下,“不过朱建国以前在村里,当个大队长牛气得不行,他老娘做饭少放一滴油他都能掀碗。他那张嘴,居然能说出‘好吃’这两个字。”
沈知禾没接话。她看着小卖部那块油腻腻的玻璃柜台,伸出两根手指,把刚才拍下的那枚五分钱硬币往前推了推。硬币刮过玻璃,出刺耳的摩擦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娆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骨头渣子。”
沈知禾转过身,粗布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她踩着地上结了霜的煤渣,往小院走,“杨秀兰把赵家那层皮撕了。朱建国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干部身份,其实是站在一堆野种和烂账上。他跌到了泥里,才能吃出泥里的米香味。”
风很大。把街巷里的垃圾袋吹得贴在墙根上。
两人推开小院的黑木门。
东屋没点灯。屋里静得出奇。沈知禾脚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倒吸冷气声。
她猛地顿住脚步。温娆手里的棍子已经举起来了。
沈知禾打了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间搭着石棉瓦的破厨房门外。虚掩的木门透出一线红通通的微光。
沈知禾一脚踢开门。
灶坑前面,田凤英正缩在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传达室自己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爬回了小院。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烧火棍,正对着灶坑里那点快要熄灭的暗红煤渣。她的那条烂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晾在冷空气里。上头糊的草木灰早就被蹭掉了大半,黄色的脓水顺着伤口边缘往外渗,滴在青砖地上。
田凤英看见门被踹开,吓得手里的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拼命往墙角缩,嘴里语无伦次,“我没跑……社长我没跑。我就是疼。那屋里太冷了,我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咬。我找点火……”
沈知禾站在门口。挡住了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她没走过去扶。她盯着田凤英那条惨不忍睹的腿,视线顺着脓水落到青砖地上。
“疼就受着。”
沈知禾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冰水直接泼下去,“你腿折了,换来的是他们没把你灭口。这是你活命的代价。”
田凤英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冲出两条沟。
“温娆。去屋里把那个破搪瓷盆拿来。”
沈知禾转身,“烧点热水。给她把那层烂肉刮了。明天还得干活,她死在灶坑里,咱们白折腾。”
温娆没废话,提着半截棍子就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口大锅,死死罩着省城机械厂的职工宿舍区。
沈知禾没在院子里吃早饭。她和温娆走到传达室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穿着蓝灰色工装赶早班的工人。几只野狗在墙根底下的垃圾堆里刨食。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挂着“服务社”
红字的传达室门前,堵着几个人。
许卫东穿了件翻领的呢子大衣,大冬天的没系扣子,露出里头的灰毛衣。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正指挥着旁边两个戴着红袖圈的保卫科干事。
“这门给我封死。”
许卫东指着那扇起皮的铁皮门,唾沫星子横飞,“昨天姓赵的干事在这个表,那是造福老职工。这几个乡下来的盲流跑这来捣乱,还搞了个什么破服务社!谁批的?啊?谁盖的章?”
一个保卫科干事手里拿着根生锈的铁链子,正往传达室门鼻子上套。
“叮当”
一声。铁链子还没穿过去。
一只粗糙红的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扣住了那根铁链子。
干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对上沈知禾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