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放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对方的掌心冰凉而僵硬。“李科长客气了,欢迎各位来指导工作。”
他笑容从容,眼神却扫过会议室里的另外三人——戴眼镜的科员在记录,微胖男人则在把玩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属扣反射着冷光。“我们公司一直严格遵守税法,各项申报都按时完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举报,让各位特意跑一趟?”
李建国没有接话,指了指桌上的检查通知书:“张总,配合一下。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只要账目清楚,很快就能结束。”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麻烦让财务人员把资料送过来吧。”
“资料已经在准备了。”
张天放示意苏月晴坐下,自己则坐在李建国对面,“不过有个情况需要跟李科长说明,我们公司有一部分是军工合作项目,涉及保密信息,相关账册虽然税务合规,但根据保密条例,不能随意翻阅。如果需要核查,我可以联系军方的对接人员,出具相关证明。”
这话一出,那个微胖男人立刻抬头:“张总这话就不对了,税务核查不分项目性质,就算是军工项目,也得依法纳税。难道你们的军工账册,还能凌驾于税法之上?”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刻意的挑衅。
张天放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这位同志误会了。我不是说不配合核查,而是要遵守保密规定。税法是底线,保密条例也是红线,两者并不冲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件,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保密资格证,上面有编号,李科长可以核实。军工项目的税款我们一分没少缴,相关的完税证明都在账册里,你们可以查,但涉及技术参数和军方信息的部分,我们必须做脱敏处理——这是规定,也是对国家秘密的负责。”
李建国拿起证件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放下:“张总考虑得周到,那就按规定来。不过税款的核查不能打折扣,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抵扣,都要讲清楚。”
这时,周梅带着两个会计推着文件车走了进来,车上堆着高高的账册,最上面是装订整齐的纳税申报表,封面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1993年度”
“1994年度”
。“李科长,所有账册都在这儿了,从公司注册到上个月的,一共37本,电子账套也拷贝好了,放在这个软盘里。”
微胖男人立刻起身,伸手就要去翻最下面的一本账册——那本正是军工项目的专项账。张天放不动声色地往前靠了靠,挡住了他的手:“这位同志,账册按年度排列,建议从最近的开始查,效率更高。”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那本账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逾越的态度。
“我想查哪本就查哪本,这是我的工作权限。”
微胖男人脸色一沉,就要强行去拿。
“工作权限也要讲程序。”
张天放的声音冷了下来,“李科长,根据《税务稽查工作规程》,稽查人员查阅资料应当按顺序登记,并且由企业人员陪同。这位同志未经登记就随意翻阅,是不是不太合规?”
李建国脸色微变,咳了一声:“小王,按规定来,先登记台账。”
他瞪了微胖男人一眼,后者不甘心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搞这么多规矩,是不是心里有鬼?”
“有没有鬼,查完就知道。”
张天放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过我倒是好奇,匿名举报的内容是什么?是说我们漏缴了增值税,还是企业所得税?或者是印花税?如果能明确方向,我们也好针对性地提供资料,省得耽误各位的时间。”
李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翻开桌上的登记本:“张总,麻烦在这里签字确认。”
他显然不想在举报内容上多做纠缠——匿名举报本就是宋世诚那边的手段,内容含糊其辞,目的就是为了全面核查,制造麻烦。
张天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他知道,这场核查注定不会“很快结束”
。宋世诚要的不是查出问题,而是过程——让客户看到税务局的人在龙腾进进出出,让供应商听到“龙腾涉嫌漏税”
的传言,让银行对龙腾的财务状况产生怀疑。这就像给程序注入一段冗余代码,虽然不影响核心功能,却会拖慢运行速度,甚至引发其他模块的异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科长,各位辛苦了。”
张天放站起身,“我让行政部安排了工作餐,中午就在公司食堂用餐,简单但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如果需要加班核查,我们也会全力配合,办公室、灯光、茶水都没问题。”
李建国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看着张天放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有些意外——以往遇到税务核查,老板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极力讨好,像张天放这样冷静得近乎平淡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知道,此刻的张天放,识海之中正像运行着一套精密的算法,将所有可能的风险点逐一推演。
“这是一次典型的‘合规性攻击’。”
张天放边走边在心里分析,“对方的输入参数是‘匿名举报’,触发条件是‘税务稽查’,期望输出是‘企业慌乱、声誉受损’。我的应对策略,就是让‘防御脚本’平稳运行:配合核查是‘正常响应’,出示合规证明是‘数据校验’,邀请律师见证是‘日志记录’,这样就能避免触发‘异常警报’,让攻击无效化。”
刚走出会议室,苏月晴就快步跟了上来:“张总,那个微胖的男人不对劲,他刚才翻账册的时候,特意把几张发票抽出来看了很久,都是我们跟外资供应商的合作凭证。”
“我注意到了。”
张天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税务稽查局的警车停在门口,车身上的“税务”
二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是想从关联交易入手,找我们转移定价的麻烦。不过我们的交易价格都是按市场公允价定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他挑不出毛病。”
“可他们要是一直查下去怎么办?”
苏月晴有些担忧,“财务室的人都没法正常工作了,而且外面的传言肯定会越来越难听。”
张天放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深圳特区科技企业扶持政策》,指着其中一条:“你看这个,我们公司是高新技术企业,享受‘两免三减半’的税收优惠,这些都是有明文规定的。等王律师来了,让他跟李科长沟通一下,把政策依据摆出来,同时暗示他们,我们的军工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核查进度最好公开透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