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听得,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争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
先头来我被钩了两下,未得水去。才然来,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
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莫说你是一个什么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已后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掯他。”
那妖仙不识好歹,演一演就来钩脚,被大圣闪过钩头,赶上前夺过如意钩来,折为两段,总拿着又一抉,抉作四段,掷之于地道:“泼孽畜!再敢无礼么?”
那妖仙战战兢兢,忍辱无言。这大圣笑呵呵,驾云而起。
那真仙伏在井栏边,望着满地狼藉,闭目长叹。断成四截的如意钩散落在尘土里,井沿上还溅着几点水渍。他守了许久的泉,替大哥收集的精气还没攒够分量,今日被孙悟空一通乱搅,前功尽弃。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自语道:“大哥,兄弟无能,没能守住。”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圣纵着祥光赶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欢欢回于本处。那婆婆即忙取个花磁盏子,舀了半盏递与三藏道:“老师父,细细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气。”
八戒道:“我不用盏子,连吊桶等我喝了罢。”
那婆子道:“老爷爷,唬杀人罢了!若吃了这吊桶水,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
吓得呆子不敢胡为,也只吃了半盏。
约有顿饭之时,二人腹中绞痛,肠鸣之后往净桶解手。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痛,渐渐消了肿胀,化了那血团肉块。那婆婆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将余剩之水装于瓦罐之中,埋在后边地下,对众老小道:“这罐水,彀我的棺材本也!”
众老小无不欢喜。唐僧们吃了斋,消消停停,将息了一宿。
云端之上,赢妖将下方村舍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见那老婆婆将瓦罐小心翼翼地埋入后园,用脚把土踩实,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做记号。看见唐僧和八戒从净桶上爬起来面色蜡黄,双腿软,扶着墙才能站稳。看见那化去的血团肉块被婆子悄悄拎出去,在屋后挖了个深坑埋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度的经文。
她嘴角微动,却没出声。
正欲转身,忽见西方天际金光一闪,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息弥漫开来。那金光穿透云层,将方圆数里的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阿弥陀佛。”
云光中现出一尊菩萨,璎珞垂珠,眉目慈和,正是观音。她端立云头,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落在赢妖身上,不喜不怒,只是淡淡地道:“施主一路跟随取经人,不知有何见教?”
赢妖心中微凛。她这一路隐匿行藏,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察觉,这观音竟能循着她方才泄露的一缕气息寻来。她面上不露分毫,从云中现出身形,朝观音微微一躬:“见过观世音菩萨。在下不过是个过路的,顺道看看热闹罢了。”
观音道:“既是看热闹,施主方才在云中观望良久,可有所感?”
赢妖心中飞快盘算。观音此来定是如来察觉到了什么,她方才确实大意了。
但此刻若慌便是自露马脚,她索性顺着观音的话头,将目光往下方村舍一扫,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见那取经的和尚喝了落胎泉水,把腹中血肉化作脓水,觉得有些意思。贵教戒律头一条便是不杀生——这算不算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