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实,沉静,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萧云站在帷帐外的阴影里,看着孟林为棺木盖上第一层被褥,看着他将那枚她戴了一辈子的防护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枕边。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眼眶红了一整夜都没有消退。
棺盖合拢的声音低沉而沉闷,像是整个屋子都随之沉了一沉。
守灵的三天里,萧云始终没有离开。
他白天站在桂树下,看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
有穿素衣的邻里,有从府城赶来的孟林的同僚,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有抱着孩童的年轻妇人。
他们上香,烧纸,鞠躬,对孟林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安静地退到院子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那些交谈声很轻,如同生怕惊动了什么,偶尔有风吹过,便卷着叹息声一同飘散。
夜里,白烛的光在堂屋中幽幽地亮着。
孟林和几个儿子守在灵前,偶尔有人困得打了个盹,又猛然惊醒,继续添香。
孟林的鬓角在烛光中泛着银白的光,他坐在那里,腰背有些佝偻,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跪垫。
萧云站在廊下的阴影中,看着那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看着烛泪一层层地堆积成小山,看着孟林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控制不住的不断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孟瑶提着羊角灯,杏眼明亮,怯生生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那么鲜活,那么轻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等着她去探索。
如今,她安静地躺在棺木里,周围环绕着她守护了一生的家人。
萧云知道,孟瑶走得很安详,很满足,没有苦痛,没有遗憾。
但是……每每想到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出殡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送葬的队伍在院落里排开,孟林手捧灵位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扛幡的、抬棺的、撒纸钱的,一路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白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桂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也在送行。
萧云跟在队伍的最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感知到他,他就像一缕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回音,安静地跟随,安静地注视。
他走过那条孟瑶年少时曾经奔跑过的石板路,走过她中年时穿行过无数次的市场街巷,走过她晚年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那片树荫。
下葬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孟林最后一个离开,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新培的土还带着湿润的痕迹,纸钱燃尽的灰烬被风吹散,四下飘落。
他站在那里,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如同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树,还在固执地站着。
“阿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你放心,孟家有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