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的张氏部曲私兵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平日的训练不过是对付流寇山匪,几时直面过北境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百战锐卒?
当第一个玄甲锐士翻上垛口,刀光闪过,带起一蓬温热血花时,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
惊恐压倒了命令,抵抗很快变得零星而混乱。
有人胡乱放箭,有人转身想跑,督战的张家子弟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挥刀砍杀后退者,也难挽溃势。
萧黎始终立在高台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通过身边令旗官不断变换的旗语,萧黎精准地调动着预备队填补缺口,加强薄弱处的攻势,命令弩手压制敌方弓箭手,指挥骑兵游弋在外围,随时准备截杀可能的突围者。
玄甲卫对谢星阑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着张氏坞堡的防御。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虽然视野受限,却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之气,铁血轰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萧黎在军事上的真正实力。
不是朝堂上的权谋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温柔守护,而是属于统帅的强悍与果决,指挥若定,算无遗策,将兵法的“势”
与“力”
运用到了极致。
看着战场在萧黎指挥下如同棋盘般被精确操控,晋棠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复杂的震撼。
晋棠不合时宜地想,原剧情里的萧黎,若是最终对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
彻底失去耐心,选择带着玄甲卫起兵,以他展现出的这般军事素质和对军队的掌控力,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一个未必更坏甚至可能更好的结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乱部下杀死的凄惨下场。
这个念头让晋棠既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个画面,晋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抽痛。
战事在第二天清晨彻底尘埃落定。
负隅顽抗的张氏核心武装被歼灭,剩余族人及仆役被分批看押。
象征着大昭皇权的“晋”
字旗和代表玄王的“萧”
字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升起在坞堡最高处的望楼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接收坞堡内的资产。
洛江张氏是真正的富甲一方,规模惊人的盐池、储量丰富的铁矿、沿江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成箱的铜钱、码放整齐的银锭、甚至还有不少黄金和珠宝玉器,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粮仓里堆满了粮食。
晋棠算是明白了,他才当皇帝几年,朝廷能穷成那样,还真不能全怪他被系统操控着走剧情,世家很有钱啊!钱都在世家口袋里。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财物,晋棠都忍不住咂舌,这张家还真是会捞,难怪能养得起那么多私兵,建得起如此坚固的坞堡。
难怪很多皇帝喜欢抄家呢,这来钱的度嘎嘎快。
萧黎暂时住进了张氏坞堡。
坞堡仍有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未曾散尽,仆役早已被清空,只有玄甲卫的亲兵沉默地守卫在院门和廊下。
萧黎独自待在房内,卸去了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沉重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热水擦洗过的脸庞露出清晰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奔波和指挥作战留下的痕迹。
房间陈设华丽却俗气,与萧黎周身冷峻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黎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被战火熏黑的坞堡墙垣,以及更远处开始恢复秩序的街道。
士兵们押送着俘虏,搬运着物资,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萧黎看了片刻,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没有处理军务,也没有召见将领,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枚海棠玉佩。
玉佩温润依旧,即使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依旧莹洁无瑕,只是那根萧黎亲手编织的红绳,边缘染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暗色。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暗色,萧黎眉心蹙了一下。
萧黎拿起旁边一块极柔软的素白绢布,开始极其仔细地擦拭玉佩。
从玉佩中央那朵精致的海棠花瓣开始,指腹隔着绢布,轻轻描摹过每一道刻痕的弧度,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又像在重温某个熟悉的轮廓。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此刻的视野却奇异地与玉佩的表面重合。
他能看到萧黎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偏执了,剑眉微拧,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盛满了沉重到化不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