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黏腻,冰冷刺骨的暴雨。
落雨砸在身上,仿佛也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衬衫贴着皮肤,说话时都会有苦涩雨水滑入眼睛和嘴。
方执倔强地抱着怀里的塑料收纳袋,敞开外套也要徒劳地护着,像张开翅膀的母鸡,却没有温暖毛茸茸的羽翼。
心脏钝痛,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她也没有松手,硬是牢牢护着身前的行李。
恍惚间,她只觉得身体很轻,细腻温润的触感落在头顶,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与雨水的冰冷截然不同,那只手很轻的滑过,像是冰块,也像是美玉,很温柔舒服的感觉,瞬间便将方执从困境拉进回忆的旋涡。
……应该怎样形容那场初遇呢。
方执讨厌下雨天。
似乎她人生中每一段灰暗的记忆都伴随着一场暴雨,将所有期待希望都冲刷殆尽。
除了遇到宋宴月的那天。
方执匆匆冲进地铁站,将布满水珠的眼镜摘下,粗糙地用衬衫角擦了擦。
右眼皮一直跳,她弹开发丝上的水珠,自己用手捂住眼睛,不让这种不好的预兆延续。
等到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松开手,右眼的视野从暗到亮。
模糊的世界里,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在墙边,狭长的眼睛恰好与她对上。
繁忙的三号线,晚高峰,行色匆匆的人流挤满整个地铁站,可彼此的注视却是那样清晰。
骤然加快的心跳取代一切。
咚、咚、咚。
怎么会有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浅灰色的狐狸眼,淡漠倒映着人群,清冷出尘的气质让她在昏暗地铁站格格不入。
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也被高挑优雅的身形衬得异常疏离贵气,透出柔和的光。
女人眯起眼睛,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却偏偏穿透人群,与素不相识的方执久久凝视。
完美、冰冷的一张脸,像是遥不可及的雪山,漂亮到近乎梦幻,眼尾那颗泪痣却骤然将她拉入红尘中,仿佛流星也曾坠落于此,泛起泪的涟漪。
美玉有瑕,方执很突兀的想到这一点,但泪痣放在这张脸上并不算瑕疵,反而……很性感。
太冒犯了!方执手足无措,被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词吓了一跳。
喉咙剧烈滚了滚,耳朵发烫,方执从眼睛捂到心脏,迷茫地环顾,飞速流转的人潮中只有她们停下驻足,像是俗世之外定格的一瞬。
除了自己难道没人能够看见她吗?
方执像是误入桃花源那般拘谨,小心翼翼看了又看,怀疑自己遇到了妖精。
然后清冷淡漠的女人忽然抬起下巴,轻轻冲她笑了一下。
刹那间,方执阴雨连绵的世界天光乍破,春和景明。
18岁的方执,就这样稀里糊涂将无处可去、连手机都没有的宋宴月捡回了家。
那时宋宴月24,比她大六岁,仿佛知道世界上的一切奥秘。
她有着冰冷、修长的手指,会弹奏所有方执能够想象到的乐器。
从乐器行的钢琴到吉他,轻按撩拨,最后那只手覆在了方执的手背上。
滑过手腕,描摹着血管的脉络,牵着她的手,一路向下。
……
紫兰罗香气渐渐蔓延,这个梦也变得好真实。
方执甚至可以感受到女人发丝的滑落,是像丝绸一样的微凉质感,落在锁骨间。
少女眷恋地蹭了蹭指尖,甚至大胆地想要握住那只泛着淡淡凉意的手。
然而只是一瞬的触碰,女人立刻离开,温热气息顷刻间散去,连一点温存也不肯留。
……就这么讨厌我吗?即使是在梦中。
方执沮丧地握住自己的手,可这样的触感分外真实,她又试探性掐了自己一下。
疼。再掐一下。
不是梦。
意识昏昏沉沉,所有感官都在挣扎着复苏,脑袋抽痛着,肩膀上也传来阵阵刺骨痒意。
方执勉强睁开眼,看见女人颀长冷漠的背影。
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