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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祝福（第1页）

肯特醒来的时候，窗外还蒙着一层薄雾。他在床上躺了片刻，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课程表，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教他高阶药剂理论的教授让助教带话，说今天几位导师要开会讨论他后续的高阶炼药课程安排，又给他放了一天假。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水晶吊灯，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让自己从“今天要预习哪几章”

的惯性思维里退出来，然后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下了楼。

庄园里格外安静。苏文和小娅娜已经在秘术库里待了整整两天，梅塞拉缩在自己房间里——温斯特夫人昨天来庄园接苏文她们的时候，梅塞拉从窗帘后面探出半张脸跟老师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再没出来过。加尔文天还没亮就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今天要去复查运河区那家新开的海鲜面馆的新菜单”

。张大山、陈猛和夏莉还在缇卡麦拉没回来。

整座庄园里除了赫伯特管家和几个轻手轻脚做晨间清洁的女仆之外，只剩下他和林晓两个人。他在厨房里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博纳尔主厨站在旁边本想帮忙，看了片刻之后默默退到一边——肯特做早饭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帮手。他把面粉和水揉成面团醒着，从冰窖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块熏肉，又把昨天博纳尔从庄园菜园里摘的新鲜番茄切成薄片。平底锅在炉灶上烧热，黄油融化时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把面包片放下去煎到两面金黄，煎蛋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溏心状态，熏肉煎到边缘微焦散出焦香，最后在盘子里摆好，旁边配了几片切好的新鲜番茄。

他把两份早餐在餐桌上摆好，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桌边等她下来。茶渐渐凉了，他又换了一杯。第二杯茶也凉了。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客厅方向才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利落有力的步伐，而是一种半梦半醒、脚尖拖着脚跟的慵懒节奏。林晓从走廊拐角处晃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棉质睡裙，裙摆皱巴巴的，头散乱地披在肩上，还有一撮翘在耳朵上方像是刚被枕头揉过的。她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凭着本能从卧室一路摸到了客厅。

她看到肯特坐在沙上，也没打招呼，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晃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倒，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像是在说“早上好”

，又像是在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肯特低头看着她那撮翘在耳朵上方的头和半张被他的衣领遮住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伸手帮她把那撮翘起来的头轻轻按下去，但手指刚松开它又弹了回去，他只好作罢，让女仆把早餐重新热一下。

女仆端着热好的早餐回来时，林晓已经在肯特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靠在他胸口，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肯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煎蛋送到她嘴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张嘴。她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倒是乖乖张开了，把煎蛋含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又张开嘴，像一只还在窝里等母鸟喂食的雏鸟。肯特又叉了一小块熏肉送进她嘴里，然后是面包，然后是番茄片。一顿早饭喂了好一阵子，等他把她那份早餐全部喂完，窗外已经接近正午了。

林晓在吞下最后一口番茄片之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睫毛颤了几下，深褐色的瞳孔慢慢聚焦，倒映出肯特低头看她的脸。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用一种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力道把自己往他怀里又塞了塞。肯特把空盘子放在沙扶手上，腾出手来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上淡淡的皂角味。

“醒了？”

“半醒。”

她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胸口传上来，“前几天天天往学院跑，好不容易有完整的休息日，感觉前面攒的困全部找回来了。”

“那就再眯一会儿。”

“嗯。”

她在肯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但手臂还是不肯从他腰上松开。她把脸枕在他肩膀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透过窗帘洒进来的正午阳光在客厅地毯上画出的几道亮白色光带，忽然有点迷茫地说今天苏文她们在秘术库，梅塞拉在房间里闭关，加尔文去吃面了，张大山他们还没回来。整座庄园就剩他们两个，突然不知道今天该干点什么。肯特想了想，说确实不知道，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所有人都不在的情况。从铁炉要塞一路打过来，不管是在灰石、缇卡麦拉、克斯达特还是蓝藤，小队成员总是至少有一两个在身边，就算在大开拓营地的时候也有陆谦丰和里奥在旁边吵吵嚷嚷。像现在这样几乎全员分散、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里的状态，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林晓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说，其实偶尔这样也挺好的。她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习惯了一个人住，来到这边之后反而被一群队友包围着，忙起来的时候连想他的时间都要靠每天早上剥鸡蛋的那几分钟来挤。

肯特没有回答。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林晓又抬头说今天不想管任何正事，不想训练，不想研究箭术，不想背魔法理论。肯特说好，然后她问要不要去逛街，肯特说好。她又问能不能只带她在身边，两个人谁也不叫，肯特说好。

林晓笑了。她从他怀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她去换衣服。然后在肯特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从他腿上跳下来往自己房间走。肯特坐在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这几天之内，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林晓彻底拿下。不是那种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浪漫说法，是真正的、彻底的下定决心。这小丫头今天早上坐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的时候，大概完全没想过自己在玩火，但他可不是木头人。

与此同时，在职业者学院最深处的秘术库里，苏文和小娅娜已经在书架的迷宫中探索了整整两天。秘术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书架排列的方式也不是规整的直线，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暗含某种魔力流向规律的弧线分布。每个书架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的间距刚好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书架与书架之间偶尔会出现一片小型阅读空地，空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一套独立的阅读桌椅。穹顶很高，仰头时能隐约看到一圈一圈淡金色的防护法阵在呼吸般明灭。

刚进来的时候，她们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秘术库里连个咨询台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指示牌，环绕着她们的只有一圈又一圈的书架、头顶那圈幽蓝色的法阵光环、以及一片深沉的寂静。最后还是小娅娜最先现了位于秘术库正中央的那个简介书架。那个书架比周围的书架都要高出一截，造型也不同——是圆柱形的，围绕着一根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光石柱旋转排列。书架上的书不是用来学习法术的，而是用来检索法术的。每一本简介册都对应着秘术库中某一个分类的藏书，里面收录了该分类下所有法术的名称、功效概述和实际藏书所在位置的编号。但光是这些简介册本身就堆满了一整个圆柱形书架。

两人决定先从自己最感兴趣的分类开始翻阅。苏文选择的是辅助类法术中的治疗法术分类。光是这一个小分类里，就足足有上百本简介册。她随手抽出其中一本翻开，这本册子很薄，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收录了好几个法术的简介。每一条简介都包含法术名称、简要功效概述、法术等阶，以及对应完整秘典在秘术库中的书架编号。她站在圆柱形书架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投入。有的治疗法术治愈效果不强，但可以通过长期持续释放来潜移默化地治愈陈年暗伤，对于冒险者来说简直就是神技；有的法术在治疗的同时会大幅度降低伤者的痛觉感知，适合在战场上给重伤员做紧急处理；还有一种可以通过凝聚治疗魔力形成多个悬浮法球，将法球预先布置在一定范围内的空中，当伤员进入法球的覆盖半径时法球会自动飞过去释放治疗，既节省了精神力又避免了施法者在战场上反复跑位。

她翻了好几本简介册，每一本里都有好几种让她觉得“这个很有用”

的治疗法术，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那种让她觉得“就是它了”

的那种。直到她翻到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标签都褪了色的老册子，在靠近末尾的一页上看到了一条很短的简介。“祝福”

——这个名字听着完全不像治疗法术，反而像是某种增益类的辅助魔法。简介上说这个法术的等阶并不高，铁阶法师就可以学习。它的效果是施法者可以通过消耗额外的精神力，将治疗法术的能量储存在目标体内，这个储存的能量会在目标受伤后自动触治疗。储存的有效时间最多可以持续约两天左右，过时限未触的能量会自然消散。代价是消耗的精神力需要数倍于正常施展同阶治疗术。简介旁边用极小的字体标注了一行备注，指出这个法术在历史上被列为不实用法术，因为精神力消耗太高，导致施法者把同等的治疗魔力储存到别人身上时等于要消耗好几倍的精神力总量。即便一个铁阶后期的法师倾尽全力给一个铁阶战士储存足够治疗中等伤势的能量，也会被彻底榨干，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而那时储存在战士身上的能量也差不多消散大半了。

苏文把这段简介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简介册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就往简介上标注的书架编号方向走去。这个法术对她来说不是不实用，而是完美地契合了她远同阶的精神力总量。按照她现在的精神力水平，就算给肯特、林晓、张大山他们所有人全部存满足够治疗重伤的储备能量，也只会消耗掉她精神力的不到一小部分。如果再配上肯特给她的精神力辅助恢复药剂，几个小时的冥想就能完全回满。小娅娜就是在苏文准备去找那本完整秘典的时候，突然在不远处的另一排书架后面喊她过去的。

“苏文老师！你过来看这个！”

小娅娜的声音在安静的秘术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苏文抱着简介册循声找过去。小娅娜站在一个标注着“火系秘法——特殊应用”

的书架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法典。法典的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翻动着，每翻一页都有几缕淡橙色的魔力从书页边缘升腾起来消散在空中。小娅娜指着其中一页，用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语气正要开口——然后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云遮住了头顶的星辰。穹顶上的淡金色防护法阵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转动起来，书架之间的魔力灯忽明忽暗，整座秘术库里所有正在自动翻页的活体魔法书同时合上了书页，像是在向什么东西致敬。

在她们身后，一个被锁在透明护罩里的高阶秘法典籍忽然自己打开了。那不是一本普通的魔法书——它的书页是用某种银白色的金属片制成的，每一页都薄得近乎透明，边缘闪烁着极淡的银蓝色弧光。金属书页在没有风也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悬空展开，几道银白色的魔力从书页中缓缓流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细节太淡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衣着，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形体。

小娅娜下意识往苏文身边靠了一步，苏文的法杖已经握在手里了。但那道银白色的虚影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举动，只是缓缓转向她们的方向，像是在黑暗中认出了什么许久未见的东西，然后抬起一只模糊的手，指了指她们身边那个书架上的某本薄册。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虚影就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雾一样缓缓消散了。金属书页重新落回原位，透明护罩里的光芒也暗淡了下去，秘术库里的一切恢复如常。穹顶上的防护法阵停止了转动，魔力灯重新亮起。那本被虚影指过的薄册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第三层最靠边的位置，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银色符号。

傍晚时分，墨湖庄园的碎石车道上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肯特从车上下来时两条腿都在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今天逛街买的东西从车厢里卸下来递给门廊下的女仆——林晓今天在商业区逛了好几条街，从铃兰巷一路走到运河区，从运河区又绕回香料街，中间还在好几家甜品店停留补给了好几次。他全程负责拎包、付钱、在试衣服时站在更衣室外面等她出来评价好不好看。他以为自己作为白银阶的体质加上身躯纹路的耐力加成，陪女朋友逛街应该不在话下，结果在逛了好几个时辰之后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而林晓依然步履轻快得像刚出门时一样，甚至还拉着他从商业区最南端走到最北端，就为了去那家她上次跟夏莉逛过的手工皮革店里给火花买一条新丝带。

肯特靠在庄园大厅的沙上，两条腿伸直，膝盖隐隐酸。林晓从他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手里还拎着她今天最喜欢的战利品——一双在铃兰巷买的新鞋子、一条在香料街淘到的淡紫色围巾，还有一把在冒险者工会附属商店买到的迷你版幼龙钥匙扣。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得意语气说今天逛得真开心，好久没有这样只逛街不赶时间了，然后问他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肯特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开心就好”

。

林晓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说要去洗澡了，然后转身往女澡堂的方向轻快地走去。肯特坐在沙上歇了一会儿，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好——林晓的衣物放一堆，给她买的书签和绳放一堆，给火花的新丝带放一堆，自己顺便补充的几款药剂原料放一堆。收拾完之后他站起来想去跟林晓说一声自己也要去洗澡了，结果在女澡堂门口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锁，里面已经空了。澡池边上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她换下来的衣物，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转身去了男澡堂。洗澡的时候热水把逛街的疲惫冲掉了大半，但另一种更深层的疲惫——精神上的疲惫——让他只想洗完澡就回房间好好睡一觉。今天早上在沙上定下的拿下计划，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先睡，明天再说。

他换好睡衣，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去，打算看一眼林晓有没有在她自己房间里。她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轻轻推了一下门——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手已经握住了自己房间的门把，轻轻按下，推开门。门刚开到一半，一只纤细但力气意外地大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睡衣的前襟，把他整个人往里一拽。他踉跄了一步，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