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渊大殿死一般沉寂。
祖脉崩碎之后,那股笼罩整片大殿千万载、厚重如山岳的本源大势如同退潮一般飞快消散,空气里残留的紫黑劫气没了源头供给,慢慢变得稀薄,不再带着撕咬神魂的凶戾,只剩下一股枯败萧索的味道。漫天飘散的祖脉劫屑缓缓落地,落在冰冷劫石地砖之上,踩上去细碎微响,就像紫渊千万年的基业,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渊主僵立在密室当中,万丈黑雾身躯一点点淡化、飘忽不定。先前燃烧祖脉强行抬起来的修为一路狂跌,神魂根基被透支得千疮百孔,黑雾之中不断飘出星星点点溃散的魂光。他手中那柄祖劫长刀哐当砸落在地,刀身紫黑光泽彻底褪尽,原本流转不息的古老道纹尽数熄灭,就成了一块普通劫铁,再也没有半分镇殿神兵的威能。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姜琳琳,望向密室门外那六个垂首默然的执掌者。
想当年,紫渊雄踞万劫渊深处,祖脉蒸腾劫光,殿内修士如云,执掌者各领一方,万劫古灵镇守渊底,何等风光。歷代渊主坐镇大殿,號令万劫,周边大大小小劫域势力无不俯首,谁敢轻易踏足紫渊地界?
可就在今日,万劫古灵身死,紫渊劫鼎破损,万古祖脉崩碎,门下精锐死伤大半。所有依仗连根拔起,偌大紫渊,只剩下他们寥寥数人,如同无根浮萍。
渊主喉结滚动,乾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这份死寂:“祖脉已断,大势倾颓,紫渊再无东山再起的本钱。我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密室外那六名执掌者身子齐齐一颤,没人抬头,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渊主这话,算是认下了全部败局。
为首白髮执掌者长嘆一口气,浑浊眼底浮起泪光。他活了近乎两个纪元,亲眼见证紫渊数次兴衰起落,万万没料到最后会落得这般结局。一旁黑袍执掌者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万般不甘,可看看崩塌的大殿,感受着彻底消散的祖脉气息,最后那点抵抗的心气也彻底泄了。打,拿什么去打?没有祖脉源源不断供给本源,就算所有人拚死搏命,也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伤亡罢了。
姜琳琳静静站在原地,三色圣体神纹缓缓收敛入体,肩头那道浅浅伤口还在渗着淡红血迹,只是这点伤势于她而言无关痛痒。太初鸿蒙万劫圣体自愈之力流转,血肉正在飞快修复。她看着渊主,神色平淡,听不出喜怒:“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渊主黑雾身躯微微晃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双膝重重砸在劫石地面之上。
轰隆一声闷响,坚硬劫石裂开蛛网般细纹。
堂堂紫渊渊主,执掌万古劫域的一方霸主,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密室外六位执掌者全都猛地抬头,满脸骇然。
“渊主!不可!”
白髮执掌者失声呼喊,眼眶通红。
渊主没有回头,声音苍凉无比:“紫渊基业毁于我手,万千同门因我决断战死,是我一意孤行,非要死战到底,不肯退一步周旋,才落得祖脉倾覆的下场。这份罪责,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他抬起头颅,直直看向姜琳琳,眼底没有半分算计,只剩下求死之意:“姜琳琳,我不求你饶恕,只求一件事。”
姜琳琳眉梢微挑:“你讲。”
“紫渊残存修士大多久居万劫渊,世代扎根于此,从未外出劫掠杀伐,往日纷爭也只限于万劫渊地界之内。古灵战死、祖脉崩塌,罪责全在我一人身上,和余下门人无关。”
渊主一字一顿,语气无比郑重,“我愿以自身神魂本源、全部残存修为性命,偿还今日所有恩怨。只求你放过紫渊残余眾人,莫要赶尽杀绝。”
说到此处,渊主微微顿了顿,黑雾身躯开始自行灼烧起来,淡淡的紫黑火苗自神魂深处燃起,这是自焚神魂的徵兆!一旦彻底引燃,不消片刻便会神魂俱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姜琳琳眸光微动,抬手轻轻一压。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鸿蒙本源之力凌空落下,直接压灭渊主刚刚升腾而起的自焚劫火。
渊主一怔,有些错愕地望向姜琳琳:“你……为何拦我?”
“我若是想要你的性命,方才断祖脉之时,大可顺势出手将你斩杀,何必等到此刻由你自行了断?”
姜琳琳淡淡开口,“我来万劫渊,本意并非屠灭紫渊全宗。当初衝突缘起,是你们紫渊主动出手截杀,步步紧逼,我才被迫一路血战。如今大战尘埃落定,祖脉已毁,你紫渊再也无力与我为敌,杀你意义不大。”
这话一出,密室外一眾执掌者皆是愣住,原本已经沉到谷底的心,猛地掀起一丝波澜。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全员赴死的打算,万万没想到姜琳琳竟然无意斩尽杀绝。
渊主也是愣在原地,黑雾之中那双眸子满是难以置信:“你……不杀我?”
“不杀,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你自由。”
姜琳琳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你燃烧祖脉,出手狠厉,大战之中伤及不少同道,罪责不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要留下神魂烙印,立下大道誓言,往后不可再起歹心,不得驱使残存紫渊修士向我以及身边之人寻仇。若是违背誓言,神魂烙印即刻发作,神魂自行崩碎,无人可救。”
大道誓言,以自身神魂、天地大道为证,绝非寻常口头许诺。一旦立下,绝无反悔余地,但凡心生歹念,立刻便会引动誓言反噬。
渊主沉默片刻,很快便点头应下。
比起神魂俱灭,能够保全性命,还能护住残存门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愿意立下大道誓言!”
话音落罢,渊主不再迟疑,指尖凝出一缕本源精血,在空中勾画古老道纹,以自身神魂为引,一字一句郑重起誓,誓言响彻整座残破大殿。一道道无形大道之力自虚空垂落,烙印在渊主神魂深处,尘埃落定。
待誓言完成,渊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上那股紧绷的戾气彻底消散,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无数,黑雾身躯愈发稀薄。透支燃烧祖脉带来的伤势根深蒂固,就算保住性命,修为也会永久停滯,再也无法重返巅峰,往后寿元大减,只能安安稳稳蛰伏度日。
姜琳琳转头看向密室门外,目光落在那六名神色复杂的执掌者身上。
六人对视一眼,白髮执掌者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姜道友大德,我等感念于心。如今紫渊祖脉破碎,宗门根基不复存在,偌大紫渊,已然名存实亡。我等六人,以及渊内残存数千修士,皆愿归降,听候差遣,绝无二心。”
归降二字出口,其余五名执掌者齐齐躬身,算是正式俯首。
紫渊已经没有资本继续自立一方,若是负隅顽抗,最终只能落得全员覆灭的下场。而今姜琳琳网开一面,保全所有人性命,归降便是唯一出路。况且姜琳琳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身负太初万劫噬源血脉,能炼化万劫本源,留在她麾下,反而还有机会参悟万劫大道,未必就是坏事。
姜琳琳没有立刻应允,目光扫过几人,缓缓开口:“归降不是口头说说便可。你们紫渊盘踞万劫渊多年,门下修士鱼龙混杂,难免有心性歹毒之辈。我可以接纳你们归降,但有三条规矩,必须严格恪守。”
白髮执掌者沉声应道:“道友请讲,我等尽数记下!”
“第一,昔日紫渊那些常年屠戮劫掠、手上沾染无辜生灵性命的恶徒,必须自行清查出来,交由我处置,不可包庇纵容。”
“第二,往后所有紫渊残存修士,不可随意外出挑起廝杀爭斗,没有我的许可,不得离开划定的万劫渊驻留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