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但这房子和地契,却可以帮助其他活下去的人。与其让它空置腐朽,不如让它物尽其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仁’吗?”
他又一次,用一种扭曲却又难以反驳的逻辑,将淳于越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这处房产的处置权,是您的了。”
张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
的姿势,“请先生,用您的王道仁义,为它找一个最合适的主人吧。”
淳于越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考验来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魏人脸上扫过。他要找一个,最像王寡妇那般贫苦,最需要这个容身之所的人。
“你们之中,谁的境遇最为艰难?谁最需要这处居所?”
淳于越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
“噗通”
一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儒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地,撞得砰砰作响,“我……我家就在城外,前几日秦军攻城,一把火把我们村子都烧了!我老婆孩子,都……都死在了火里!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啊!这房子给我,最合适不过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闻者伤心。
淳于越心中一动,刚想点头。
“噗通!”
又一个人跪了下来,哭声比他还惨。
“你胡说!”
这是一个瘦小的老者,他指着那汉子骂道,“我亲眼看见,你老婆孩子前天还跟你一起在排队领粮票!你这是在欺骗大儒!”
他转向淳于越,老泪纵横:“大儒明鉴啊!老朽今年六十有七,无儿无女,唯一的茅草屋也在战乱中塌了。这些天,我都是睡在城隍庙的屋檐下,天天被野狗抢食吃啊!我这把老骨头,再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求大儒开恩啊!”
“你放屁!你还有个侄子在城里当差!”
“你才放屁!他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紧接着,“噗通”
、“噗通”
之声不绝于耳。
转眼之间,广场中央跪倒了一大片人。
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哭诉着自己的悲惨,揭着他人的“不够悲惨”
。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自己丈夫被抓了壮丁,杳无音信,她只能靠乞讨为生。
一个断了腿的退伍老兵,说自己为魏国流过血,现在却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一个面黄肌瘦的书生,说自己家学渊源,奈何家道中落,只要有个地方能让他安心读书,他日必能报效国家……
……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还算有序的拍卖会,变成了一场比惨大会。人们为了争夺那个“最惨”
的名额,不惜撕破脸皮,互相攻击,将人性中最丑陋、最自私的一面,暴露无遗。
淳于越呆住了。
他身后的齐国使团成员们,也都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都没有描绘过如此……荒诞而真实的场景。
他们以为的“仁义”
,是君子之风,是上对下的垂怜,是下对上的感恩。可眼前这番景象,哪里有半点“礼”
的影子?这分明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争抢一块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