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草令》颁行一月,境内百姓疲于开荒,然旧俗难改,因水源、田界之争,私斗成风。三月十五,甲乙二村为争上游水源,爆大规模械斗,死伤逾百人。】
【臣依《垦草令》及新法,将为者二十三人尽数捉拿,判以斩,并依连坐之法,将其三族之内所有男丁,尽数罚为城旦。】
【然,判决公布之日,两村近千村民哗变,围堵县衙,声称“争水乃祖宗之法,与国法何干?”
“法不责众,尔敢屠戮乡邻?”
。臣兵少,无力弹压,恳请君上派国尉军,以正国法!】
很正常的官方奏报。
但项羽知道,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这些冠冕堂皇的文书里。
他继续往下看。
竹简的后半部分,笔迹截然不同,变得潦草而急促,仿佛记录者在极度的惊恐与慌乱中写下。
【附:国尉府密探“黑鸟”
手记。】
【三月二十,奉国尉杜挚将军令,潜入大荔县调查。县令赵括已被乱民所杀,枭示众。县衙被焚,新法竹简被付之一炬。乱民高呼“还我旧俗”
,士气高涨。】
【三月二十一,将军率三千铁鹰锐士至。未与乱民交涉,未曾宣读君令。将军只下达一道命令:“凡持械者,杀无赦。凡阻挠开荒者,杀无赦。凡口出怨言者,杀无赦。”
】
【三日。整整三日。】
【大荔县甲乙二村,以及周边五个村落,尽数化为血色地狱。我亲眼看到,一个五岁的孩童,仅仅因为哭喊着要找他被杀的父亲,便被一名锐士一剑枭。我看到,一位白苍苍的老者,跪地恳求,只说了一句“求将军饶了大家”
,便被当场斩断双腿,哀嚎至死。】
【三千锐士,如三千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他们严格执行着“杀无赦”
的命令,将一切会喘气的“障碍物”
,从田埂上,从沟渠边,从茅屋里,一一清除。】
【三月二十五,屠戮止。甲乙二村,鸡犬不留。周边村落,十室九空。据不完全统计,此役,共计斩三千七百余级。其中,青壮不足五百,余者皆为老弱妇孺。】
【将军于尸山血海之上,召集幸存者,宣读君上新令:“秦国之内,只有秦法,再无祖宗之法。顺法者生,逆法者死。此,即为国法。”
】
【言毕,幸存者无不颤栗,伏地叩,噤若寒蝉。】
【我看到将军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那些新开垦出的,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淡淡地说了一句:“田,是好田。只是,肥料,下得重了些。”
】
【……我感到不适。这不是在执法,这是在……灭绝。我开始怀疑,我们为之奋斗的“法治”
,其根基,是否必须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啪。”
项羽合上了竹简。
书房里,烛火轻轻摇曳。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骇,甚至没有怜悯。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那名国尉杜挚的形象,与李斯、与董博士、与嬴政、甚至与那个高高在上的虬龙君江昆的形象,开始缓缓重叠。
他懂了。
他终于,彻底地懂了。
大秦律法的根基,不是“耕战”
,不是“集权”
,也不是“公平”
。
它的根基,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工具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