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乱政祸国之贼,明正典刑,赐死于咸阳街头,以儆效尤!”
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杀伐果决的狠厉。
被压抑了太久,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来清算这位曾经压在他头顶的“仲父”
,来向天下宣告,谁才是大秦真正的主人。
然而,江昆听完,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杯,看着这位心性已然蜕变,但政治手腕依旧稍显稚嫩的学生,温和地笑道:
“政儿,你的杀心,是对的。为君者,不可无威。”
“但你的手段,却落了下乘。”
嬴政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江昆:“先生,此话何意?吕不韦权势滔天,把持朝政,甚至与太后有染,其罪当诛。如今他人证物证俱在,寡人杀他,名正言顺,何来下乘之说?”
“名正言顺?”
江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政儿,你要记住,政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利弊权衡的艺术。”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吕不韦,与嫪毐不同。嫪毐是国贼,是人尽可唾的叛逆,杀他,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
“可吕不韦呢?他是你的‘仲父’,是你亲口册封的相邦,是《吕氏春秋》的编撰者,门客三千,名满天下。你今日能坐稳这王位,世人皆知,有他的一份‘拥立之功’。”
江昆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在嬴政的心头,让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被冷静与思索所取代。
“你若强行杀他,固然能解一时之恨。但天下人会如何看你?那些被吕氏压制的六国余孽、那些心怀叵测的儒生骚客,会如何编排你?”
江昆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史书。
“他们会说,秦王嬴政,羽翼丰满,便忘恩负义,兔死狗烹。他们会说,你是一个刻薄寡恩、残忍嗜杀的暴君。”
“你才刚刚亲政,根基未稳,便背上这样的骂名,于你未来一统天下的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可能会激起吕氏旧部的同仇敌忾,引一场更大的动荡。”
“这,便是下乘。”
听完江昆的剖析,嬴政的后背,已是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只想着泄愤,却从未从如此宏观的角度,去思考过杀死吕不韦之后,那连锁反应般的可怕后果。
他站起身,对着江昆,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先生之言,振聋聩,是政儿……想得太简单了。请先生教我,此事,究竟该当如何?”
江昆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这才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用黑绳系好的竹简,正是涟衣从甘泉殿库房中找到的那份通敌铁证。
他将竹简,轻轻推到了嬴政的面前。
“处置吕不韦,杀,是下下策。让他死,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