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桑维翰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不卖,他们也会用别的法子拿去。不如卖了,省得牵连更多。”
管家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明日去一趟大相国寺,替我上炷香。”
“为谁?”
桑维翰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他望着跳动的灯花,忽然想起多年前与冯玉在翰林院共事的光景。那时候冯玉还年轻,见了他就“老师老师”
地叫,替他磨墨铺纸,连走路都带着小跑。转眼之间,这磨墨的少年已经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人比鬼可怕。”
桑维翰喃喃着,吹灭了灯。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攻守愈频繁。桑维翰上了一道奏折,请朝廷增派兵马镇守澶州浮桥,防止契丹骑兵渡河。冯玉在枢密院压了三天,才送到石重贵案头。等御批下来,又过了五天。这八天里,黄河对岸的契丹斥候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
“冯大人,”
桑维翰第一次在枢密院火,“军情如火,你这火盆上烤个饼的功夫都不肯给?”
冯玉正在品茶,闻言放下茶杯,一脸无辜:“桑相,下官也是按规矩办。这浮桥增兵,牵涉兵部、户部、工部,哪一样不得协调?”
“协调?”
桑维翰冷笑,“你协调的是契丹人的马蹄声吧。”
冯玉脸色一僵,但很快又笑了:“桑相说笑了。下官虽不才,总不至于跟契丹人有什么来往。倒是桑相,与刘知远书信往来频繁,要不要下官把那些信也一一过目?”
这话已经近乎撕破脸。堂上其他官员纷纷低头,装作没听见。桑维翰盯着冯玉的眼睛,盯了足有三息,忽然转身走了。
李彦韬得知后抚掌大笑:“老狐狸碰到笑面虎,好戏还在后头。”
十月底,石重贵在宫中设宴,说是秋猎归来犒劳群臣。酒过三巡,他忽然开口:“桑爱卿,朕听说你最近总是熬夜,身子可还吃得消?”
桑维翰起身:“谢陛下关心。臣虽年迈,尚能三餐两碗,一夜一眠。”
石重贵摆摆手:“你呀,就是太要强。这样吧,枢密院的事,交给冯玉多分担些。你坐镇中书,管管钱粮刑名。北面军务,让冯玉去对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桑维翰端着酒杯,手指微微白。
他最终只是躬身道:“臣遵旨。”
坐下后,他一口干了杯中酒,烫得喉咙紧。对面的冯玉和李彦韬正在碰杯,脸上的笑在烛光下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