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贞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杜帅,风大是实情。可您再想想,他们铁鹞军下了马,穿着几十斤的铁甲,在风沙里走一步陷半尺。咱们的骑兵虽然逆风,但马再瘦也比人的腿快。冲过这阵风,就是近身肉搏,他们的弓一样拉不开。您怕阵型乱,可他们更乱——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敢逆风出来。”
符彦卿在旁边擦刀,头也不抬地说:“杜帅,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能躲在帐篷里打胜仗的。风大,正好让他们的火把烧自己。您让我先上,我若冲不动,提头来见。”
杜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凭什么觉得现在冲,就一定能赢?”
李守贞走到地图边,用刀尖划了一道:“因为耶律德光顺风,他只想到自己的箭和火,却忘了他的步兵和骑兵脱节了。铁鹞军下马,他们的马就空着,咱们只要冲散铁鹞军,那些马反而会冲乱他们后面的阵型。再加上风沙遮眼,他们看不清咱们来了多少人,会以为天兵下凡。”
药元福接话:“天兵下凡不至于,但风沙里冲出来的骑兵,光是马蹄声就能吓破他们的胆。”
符彦卿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杜帅,您要是再不下令,我自己就骑上马,带着我这五百人去。赢了是您的功劳,输了是我符彦卿的命。”
杜威看着三人,又看看帐外。风把门帘吹得横飞,沙土打着旋儿往里头钻。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就依你们!符彦卿左翼,药元福右翼,李守贞居中,我坐镇后方。记住,冲散铁鹞军后,直取耶律德光中军!”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转身出帐。
符彦卿一出帐就被风沙灌了满嘴,他“呸呸”
几声,扯着嗓子喊:“左营骑兵,上马!刀出鞘!跟着我的旗走!谁要是在风里迷了方向,就看着前面那盏灯笼——没有灯笼,就看着我符彦卿的后背!”
药元福跑到右营,一个骑兵正用布条把刀柄往手上缠。药元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缠了,待会儿手心出汗,风一吹,布条又硬又滑,刀会脱手。把刀柄在鞋底蹭蹭,沾点土,捏紧了!”
那骑兵点点头,把布条扯下来,在鞋底蹭了两下,果然握得比刚才稳。
李守贞骑马在营中跑动,声音已经嘶得不成样子:“弟兄们!渴了三天,契丹人那边有水,有酒,有酸马奶!想喝的,就跟我冲!风大怕什么?风越大,他们的火越追不上咱们!咱们逆风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士兵们本来躲在车后,被风沙压得抬不起头。可一听“水”
字,眼睛全绿了。一个年轻骑兵舔了舔裂开的口子:“他娘的,为了口水,拼了!”
另一个老兵把水囊倒过来,掉出最后几滴在舌头上,然后把空水囊狠狠一扔:“走!抢他们的水去!”
晋军骑兵动了。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出闷雷般的响声。风把马鬃和人的头全吹得向后拉直。有的马被风沙吹得侧过头去,骑手就俯下身子,在马耳边说:“好兄弟,忍一忍,跑过去就有草吃。”
马像是听懂了,头一低,逆着风小跑起来。
对面的契丹铁鹞军正弓着腰往晋营摸。他们的铁甲在风沙中哐当哐当响,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沙土里。领头的千夫长回头想喊一句什么,可一张嘴,沙子就灌了满口,他“呸呸”
地吐,可越吐越多,最后只能闭嘴,用拳头捶了捶旁边的人,示意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黄沙深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动。千夫长眯起眼睛往前看,还没看清,一匹马已经冲破沙幕,带着骑士俯冲过来。那骑士满脸是土,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长刀借着风势划出一道弧线。千夫长本能地举刀格挡,可脚下一滑,铁甲带着他往后仰去。不等他爬起来,更多的马蹄已经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