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勋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爹,我知道您恨李琼。可李琼现在在城外活得好好的,而您在城里数着米粒过日子。这仇,报不成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杨光远的脚底。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又过了三天,城里的粮仓彻底空了。
李守贞派人射了一封信进城,信上说:若十日内不降,城破之后,凡参与叛乱者,皆就地正法。若开城投降,朝廷只问恶,余者不问。
杨光远看完信,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他现自己老得厉害,眼角全是褶子。
“爹,我替你决定了。”
杨承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士兵,都是杨家的亲兵,但此刻他们的刀尖,对着杨光远的方向。
“你敢!”
杨光远拍案而起。
“爹,我不想的。可是,城里的百姓等不了了。我也不想死。”
杨承勋的声音在抖,但脚步没有后退,“开城,我保您性命。至少,保您一个全尸。”
杨光远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撞击,像一只困兽的呜咽。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不愧是我的儿子!有魄力!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摆摆手:“开城。但你记着,你爹不是死在李守贞手里,是死在你手里。”
杨承勋跪倒在地,没有抬头。
城门开了。李守贞的大军鱼贯而入。青州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眼神空洞。他们太饿了,饿得已经感觉不到喜悦。
杨光远被押到李守贞面前时,还保持着节度使的派头。他整了整衣冠,对李守贞说:“守贞兄,别来无恙。”
李守贞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杨光远,你可知罪?”
“罪?我就是运气不好。要是契丹人真来了,今天坐在这马上的,未必是你。”
李守贞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笑过:“契丹人不会来了。耶律德光已经退回塞外。你的那份‘中原王’,他收回了。”
杨光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像一面鼓,被一锤子砸碎了鼓面。
“真的?”
“真的。”
杨光远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吐了出来:“那也好。省得以后有人说,我杨光远给契丹人当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