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贵说。
“他们……真的来了。”
“你是不是有点站不稳?”
“陛下,臣腿不抖,臣只是想蹲下来系个鞋带。”
“你甲胄下面哪有鞋带!”
就在两人瞎扯的工夫,契丹第一波骑兵突然加速。马蹄声从散碎变成密集,像冰雹从稀疏到狂泻。弯刀举起,黑压压的一片。晋军弓箭手已在弦上,等待号令。
“放箭!”
一声令下,晋军弩箭如雨。那些箭矢在空中划出低平的抛物线,像一张巨大的黑纱突然罩向奔来的马队。契丹骑兵不做闪避,反而俯下身去,尽量缩小轮廓。箭矢击中马匹,击中甲胄,击中皮肉,有人落马,有人继续冲。
但晋军的枪阵依然坚固。第一波冲击在枪尖前消解了,契丹人像浪撞在礁石上,砰地散开,又迅速退回。地上多了几匹倒地的马,和七八个不再动弹的人形。
“就这?”
石重贵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但握着黄旗的手心全是汗,旗杆滑得像泥鳅。
李守贞这次没接话,他知道契丹人在干什么。
果然,仅仅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契丹人的第二波冲锋来了。这一回人数更多,阵型更厚,但速度反而更慢。他们不急于突入枪阵,而是停在晋军射程的边缘,来回跑马,引诱弓箭手消耗箭矢。晋军弓箭手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几轮下来,箭壶已经空了一小半。
“他们是在跟我们下棋。”
石重贵咬着牙说,“我们手里就那几袋子箭,他们想把我们的字儿一颗颗抠光。”
“陛下高见。”
李守贞补了一句,“我们该省着点放。”
“你刚才怎么不说?”
“臣刚想明白。”
澶州城下,两军的大戏从上午演到正午,从正午又磨到日头偏西。契丹人分批轮换冲锋,每批看着都像要拼命,真到了跟前又像集市上挑牲口,东瞧瞧西转转,逼得晋军不得不随时保持紧绷。晋军步卒的枪杆子已经被反复撞击了不知多少回,枪尖上沾满了血和碎甲,有些枪杆甚至弯了,像一根根大号钓鱼竿。士兵们的胳膊开始打颤,但阵地仍未失守。
耶律德光坐在马上嚼肉干,一边嚼一边皱眉:“这晋军骨头还挺硬,都磨了几个时辰了,还没散。”
耶律吼说:“陛下,不是他们骨头硬,是我们自己也没全力打。您一开始不是说磨吗?”
“磨归磨,可没让你磨得他们越来越精神。”
耶律德光把肉干吐出来,“你看城头上那个穿金甲的,现在还站着呢。我本来打算太阳落山前用他那只手来点烟,现在可好,太阳都快下班了。”
耶律吼笑了:“那陛下觉得,再来几轮真格的?”
“不必。”
耶律德光忽然翻身下马,走到阵前,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叉腰,“传我命令,全线进攻。谁第一个摸到澶州城墙,赏一百头牛,三百只羊。谁敢提前往后看,自己把眼珠子挖了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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