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被这一连串反问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几个字:“那,那就这么忍着?”
石敬瑭沉默了很久,久到烛台里的蜡烛都矮了一截。最后,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忍,也是一门学问。忍得好了,叫卧薪尝胆。忍得不好,叫坐以待毙。朕想做前者,但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就不是朕能说了算的了。”
桑维翰看着石敬瑭,忽然觉得这位皇帝其实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尴尬,明白自己的权力有多脆弱,也明白杨光远的嚣张有多危险。可明白有什么用?明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兵用。
石敬瑭开始动手了。不是雷霆万钧的打击,而是一种慢得几乎看不见的蚕食。
先是行政区划调整。石敬瑭下了一道旨意,说魏博辖区太大,管理不便,体恤杨将军辛劳,特地将几个州县划出来,另设节度使管辖。措辞用的是关怀备至的语气,大意是“爱卿你太累了,朕心疼你,帮你减减担子”
。
杨光远接到这道圣旨,当着传旨太监的面笑出了声。
“陛下真是体贴臣下啊。”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领旨谢恩。”
太监前脚刚走,杨光远后脚就把圣旨摔在了地上。
“减担子?这是卸我的胳膊!”
幕僚赶紧把圣旨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息怒,区区几个州县,影响不了大局。眼下还不是跟朝廷撕破脸的时候。”
杨光远余怒未消:“我当然知道不能撕破脸。哼,温水煮青蛙,这招使得倒是挺溜。也不知道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那个桑维翰给他出的主意。”
石敬瑭的第二刀,落在了人事上。
他以朝廷需要人才为名,陆续调走了杨光远身边的几个得力副将,美其名曰“升迁重用”
。副将们接到调令,心情复杂得很。跟着杨光远在魏博,吃香喝辣不说,关键是痛快。可朝廷的调令又不能明着违抗,毕竟是升官,不去就是抗旨,去呢,又怕杨光远多心。
有个副将临行前,专门去跟杨光远辞行。杨光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去吧。到了开封,好好干。”
副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将军保重”
,便转身离去。杨光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看见没有?这就叫钝刀子割肉。一刀下去不致命,但刀刀都疼。这位皇帝陛下,手段比我们想的要细得多。”
亲信试探着问:“那咱们怎么办?”
杨光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伸手指向北方——契丹的方向。
“他既然要慢慢玩,那咱们就找个大块头来帮他热热场。”
亲信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这……这可是通敌啊。”
“通敌?”
杨光远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是敌?契丹是敌吗?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管契丹叫爹,按这个辈分算,咱们这是去拜见老太爷,怎么能叫通敌呢?”
这番话说得既刻薄又刁钻,在场的亲信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一个个表情古怪极了。
杨光远说干就干。他派出一支秘密使团,带着厚礼和亲笔信,绕开了朝廷的关卡,悄悄北上,去见辽主耶律德光。
信的内容相当直白。大意是:中原现在虚得很,石敬瑭的朝廷外强中干,各地藩镇面和心不和,只要您老人家挥师南下,我杨光远愿做内应,到时候中原唾手可得。
耶律德光看完信,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谋士,问道:“你们怎么看?”
谋士看完信,沉吟道:“陛下,杨光远此人野心勃勃,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他信中说中原虚实,倒是与咱们的情报吻合。石敬瑭这些年为了给咱们凑岁币,把中原刮得差不多了,朝中藩镇各怀鬼胎。这股风吹草动,确实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