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支“义军”
,就这么在一户猎户家的院子里诞生了。没有军旗,没有铠甲,没有军饷,只有一群被抢红了眼的庄稼汉和一把叉死过野猪的猎叉。
类似的场景,在滑州之后,又陆续在许州、郑州、宋州、徐州上演。义军的名号五花八门,有叫“忠义社”
的,有叫“保乡团”
的,有叫“杀胡队”
的,还有一个特别有文化的私塾先生给本地的队伍起了个名字叫“汉家营”
,说是取自“汉家烟尘在东北”
的诗句,虽然大部分队员根本听不懂。
这些义军的作战方式极其灵活。他们不跟契丹正规军正面交锋,专挑小股部队和落单的骑兵下手。白天契丹兵出来搜刮,他们就藏在山沟里、树林里、庄稼地里;晚上契丹兵回营睡觉,他们就摸出来,放火、劫营、截杀巡逻队。有时候连火都不放,就在路上挖个坑,上面铺上树枝枯草,等契丹骑兵经过的时候连人带马栽进去,然后一群庄稼汉举着锄头冲上去一通乱砸。
契丹人管这种打法叫“鼠辈伎俩”
,但就是这种“鼠辈伎俩”
,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一个月之内,各地上报的契丹兵遇袭事件不下百起,伤亡人数蹭蹭往上涨。有的部队早晨派出去十个人搜粮,晚上回来七个,剩下三个不知道被哪个村的老百姓给闷了。更头疼的是,你根本找不到人报仇——等你大队人马杀回去的时候,村里早就空了,能跑的全跑了,跑不动的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一问三不知,耳朵还特别背。
“啥?契丹兵?没看见啊。老身今年七十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中,军爷你大点声——”
带队的契丹将领气得一刀劈断了门框,但也没辙。你总不能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砍了吧?倒不是下不去手,主要是砍了也没用,义军又不会因此少一个人。
局面急转直下,耶律德光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他把赵延寿和几个核心幕僚召进了宫。比起几个月前刚进汴梁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耶律德光明显憔悴了不少,眼窝深了,脸色暗了,连说话的音量都比之前小了两个调门。
“赵延寿,”
他开口了,语气复杂,“你跟朕说实话,中原这地方,到底有多少人?”
赵延寿愣了一下:“陛下问的是户籍在册的人数,还是……”
“朕不问户籍!”
耶律德光猛地一拍扶手,“朕问的是,到底有多少人想跟朕作对!”
赵延寿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不是有多少人想跟您作对的问题。是您让多少人活不下去的问题。活不下去的人,全都会跟您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