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我没把你一块儿送走,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李崧立刻把嘴闭得比城门还严实。
后晋开运三年腊月,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进入汴梁,后晋正式宣告灭亡。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换得契丹支持建国,到石重贵国破家亡被掳北行,前后不过十一年。十一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够一个王朝从建立走向覆灭。
出北行那天,天上下起了雪。汴梁城的老百姓躲在门窗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的皇帝——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子,如今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被契丹兵推推搡搡地押上了马车。他的母亲、妻子、儿女跟在后面,哭声被风雪吞没,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站在街角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邻居说了一句:“这江山啊,跟咱家那口锅似的,说漏就漏。”
邻居白了他一眼:“你家那口破锅就别拿出来比了,漏了三年了你也没换。”
老汉叹了口气:“换不起啊。”
是啊,换不起。对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锅漏了得自己补,日子坏了得自己熬。后晋亡了,他们照样得起早贪黑蒸炊饼。区别只在于,明天来买炊饼的可能是契丹兵,给的铜钱上刻的字变了样。
马车缓缓驶出汴梁城门,石重贵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风雪之中,城墙巍峨,宫阙连绵,一切都和他登基那天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他从外面走进来,今天他从里面被赶出去。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灌了一嘴的风雪。
马车向北,一路向北。身后的汴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被漫天的白雪彻底吞没。
从此,中原无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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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读这段历史,最让人叹息的不是后晋的灭亡,而是它灭亡的方式。二十万大军,一箭未,全军降敌。汴梁坚城,兵临城下,开门揖盗。一个王朝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谢幕,古往今来也不多见。石重贵并非昏庸暴虐之君,他最大的错误,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身上。杜重威的投降,不是战场上的失败,而是人性深处最阴暗一面的胜利。而石重贵自己呢?他错在太相信一个人的忠诚,又太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当他把二十万大军交出去的那一刻,后晋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结局。所谓“用人不疑”
,前提是你得用对人。用错了人还“不疑”
,那不叫用人不疑,那叫自掘坟墓。
作者说:
这个故事里最讽刺的地方在于,杜重威投降之后并没有得到好下场,耶律德光后来也没放过他。叛徒的命运往往如此——出卖旧主换来的信任,在新主子眼里一文不值。因为你能出卖他,就能出卖我,这是所有掌权者心照不宣的逻辑。所以叛徒的保质期通常很短,短到他们自己都来不及后悔。另外想说的是,历史上很多重大变故,回头看都有无数个“如果”
——如果杜重威不降,如果汴梁早有防备,如果石重贵不那么一意孤行。但历史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
都是后人一厢情愿的假设。真正值得我们琢磨的,是那些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背后的恐惧、贪婪、短视和侥幸心理。这些东西,千百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本章金句:
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赢了叫知遇之恩,输了叫自取灭亡——而历史证明,后者的概率远高于前者。
如果你是石重贵,在得知杜重威投降、契丹铁骑南下的那一刻,你手上只剩一座几乎不设防的汴梁城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你会选择开城出降保全百姓,还是据城死战赌最后一丝天意?又或者,你有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