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看着李嗣源:“臣当时就糊涂了,问王老汉:‘丰年也苦,荒年也苦,那你们种地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王老汉怎么说?”
李嗣源的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已经被这个故事勾住了。
冯道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老农的语气,慢慢说道:“王老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臣说了一句:‘官人,我们种地的,从来就没过过好日子。’”
宴席上一片死寂。
李嗣源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都有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冯相,你说的这个王老汉,他现在……还在吗?”
冯道摇了摇头:“臣不知道。那年路过之后,臣再也没见过他。但臣知道,天下的王老汉,还有很多很多。”
李嗣源沉默良久,忽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杯中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手,他也不管。
“朕这个皇帝,当得糊涂!”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朕坐在宫里,看各地送上来的奏章,都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就真信了。朕从来没想过,就算是丰收年,种地的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
旁边的枢密使安重诲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百姓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慢慢好起来?”
李嗣源瞪了他一眼,“慢慢是多慢?十年?二十年?那这十年二十年里饿死的人,你给朕赔回来?”
安重诲被怼得满脸通红,讪讪地坐了回去。
冯道见状,往前走了两步,再次躬身行礼:“陛下,王老汉的话虽然刺耳,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李嗣源一愣:“什么意思?”
“陛下听了王老汉的故事,心里难受,这说明陛下把百姓的苦放在了心上。”
冯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股温润的水流,“这世上的君主,有的听到百姓受苦,无动于衷;有的听到百姓受苦,恼羞成怒,怪罪说实话的人。陛下听到百姓受苦,第一反应是自责,是问‘朕当得糊涂’——陛下,这恰恰是天大的好事。”
李嗣源被他说得愣了一下,脸上的怒容渐渐消了几分。
冯道趁热打铁,又说道:“陛下,臣年轻时读过一古诗,今天斗胆念给陛下听。”
“念。”
冯道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诗在座的都听过,李绅的《悯农》,牙牙学语的蒙童都会背。但不知为什么,在冯道讲完王老汉的故事之后,再听这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
冯道说:“陛下,这诗说的,和王老汉说的是同一件事。种地的人,头顶着大太阳,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全砸在土里。可到头来呢?丰年粮贱赔本,荒年粮贵饿死。盘中那一粒粒米饭,哪一粒不是老百姓拿命换来的?”
李嗣源的手微微抖。
“可是陛下,”
冯道话锋一转,“臣念这诗,不是为了扫陛下的兴。恰恰相反,臣是想说——正因为粒粒皆辛苦,所以才更需要陛下这样的君主,时时把这份辛苦放在心上。”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李嗣源身上:“如今天下粗安,海内无事,最容易让人松懈。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好不容易太平了,谁不想歇一歇?陛下想歇,大臣们也想歇,从上到下都想歇。可是陛下,恰恰是这个时候,最不能歇。”
“为什么?”
李嗣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