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诲感觉最近不太对劲。
这位后唐第一权臣、枢密使、李嗣源最信任的人,最近总觉得后脖颈子凉。六月的洛阳热得能把人蒸熟,他却好几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悬着,随时会落下来。
“相公,您怎么了?”
幕僚孙光宪现他在朝会上走神,散朝后追上来问。
安重诲站住脚,回头看了看宣政殿的飞檐。日头正毒,琉璃瓦反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没事。”
他说,“就是这天气,闷得慌。”
孙光宪跟了他十五年,知道“没事”
这两个字从安重诲嘴里说出来,往往意味着事情大了。但他没追问。跟安重诲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在该闭嘴的时候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安重诲上马之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老孙,你说,一个人得罪了多少人,才算到头?”
孙光宪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相公,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得分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您得罪的都是没权没势的,得罪多少都无所谓。如果您得罪的都是有权有势的……”
孙光宪顿了顿,“那一个就够了。”
安重诲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也不太好看,嘴角扯得很大,像是在咬牙。他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话:“那我已经够死一百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孙光宪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他伺候过三任主公,对死亡的嗅觉比猎狗还灵。安重诲刚才那句话里,有死神的味道。
安重诲确实得罪了很多人。这不是修辞手法,是陈述事实。如果要给他得罪过的人列个名单,那个名单的长度大概和洛阳到幽州的距离差不多。
先说说文官集团。
安重诲和文官的关系,可以用“互相看不惯”
来概括。文官们觉得他一个武夫出身,字都认不全,凭什么总揽朝政?安重诲觉得这些读书人除了写奏章骂人什么都不会,一谈军政就两眼直,凭什么拿那么高的俸禄?
最典型的一次冲突生在天成三年。当时的宰相任圜上了一道奏章,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地论述藩镇税收应该适当放宽,以安抚地方将领。安重诲看完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一句话:“任相公,您这奏章里引了《管子》、引了《盐铁论》、引了董仲舒,引了一大堆古人。我就想问一句——您这辈子跟藩镇打过一天交道没有?”
任圜脸色铁青:“安枢密此言差矣。治国理政,岂能只凭一己之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