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回御阶,俯视群臣:
“继续拟旨。各地藩镇,所有监军宦官,即日召回,全部遣散。从今往后,藩镇军务、政务,由节度使、观察使专理,宦官不得干预。有敢私自与边将交通者,斩!”
这一刀,砍向了宦官最核心的权力。殿中的武将们,眼中都爆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们被这些没根的东西压了太久了,行军打仗,身边总跟着一个指手画脚的皇帝耳目,那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第三。”
李嗣源没理会武将们的骚动,继续道,“教坊、宣徽院、翰林院、各内廷司局,凡无事可做、有名无实的衙门,或并或撤。乐工、伶人、杂役,留其技艺高者以备典礼,余者,一概遣散出宫。”
这第三刀,落在了一块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油水丰厚的腐肉上。那些闲散的皇亲国戚、勋贵子弟,靠着一个“内供奉”
的头衔,白领一份俸禄的日子,到头了。
“安重诲。”
他点名。
“臣在。”
“由你牵头,三司使、吏部、兵部协同,给朕做一个总账。裁撤冗官,从中央到州县,一个不留。朕不养闲人,朝廷也不养闲官。省下来的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都给我记清楚,充作军用、备荒、修河。”
“臣,遵旨!”
安重诲的声音,斩钉截铁。
退朝的钟声响起,群臣三三两两散去,如同被暴风雨冲刷过的枯枝败叶。
崔协失魂落魄地走着,旁边一位老御史凑过来,低声安慰:“崔公,看开些。这位陛下,是要用斧头来修花了。”
崔协苦笑着摇头:“只怕这花还没修好,根先伤了。上千名宦官,数百名伶人,背后牵连多少势力?这些人,可都是以宫为家,以宠为业的。如今饭碗被砸,他们会善罢甘休?”
老御史捻着胡须,叹道:“是啊。可是,不砸他们的饭碗,砸的就是整个朝廷的锅了。两害相权,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裁撤令像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迅传遍了洛阳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炸锅的,自然是宫中。
内侍省的院子里,乌压压跪了数百名宦官。有的嚎啕大哭,说自己侍奉过先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的面色铁青,低声咒骂;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年轻人,他们自幼净身入宫,除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别无长技,如今被推出宫门,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一个小宦官紧紧抓着同伴的袖子,满脸惊恐:“阿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出宫去,我们连地都不会种。”
同伴是个年长些的内侍,他惨然一笑:“种地?我们这副残缺之身,回了乡里,怕是连族谱都进不去。陛下说得轻巧,放川资,可那点钱,能花几天?”
混乱之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给我闭嘴!”
众人看去,是德高望重的老宦官张承业。他是前朝旧人,素有清名,李嗣源唯独留下了他,协理宫中事务。
张承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到台阶上,浑浊的老眼扫过这一张张绝望的脸。
“哭什么?喊什么?你们摸着良心说,咱们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清白的?”
张承业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景进、史彦琼那些败类,仗着庄宗宠爱,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们不是不知道!今天这个下场,是报应!”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陛下给了两条路,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领钱安家。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张承业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都散了吧。回乡去,买几亩薄田,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深宫里的富贵,本就不是咱们这种人能长久消受的。看得见的,是绫罗绸缎;看不见的,是刀山火海啊!”
这边哭声未绝,那边的教坊司已是闹翻了天。
名满天下的琵琶圣手刘石,抱着自己心爱的琵琶,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蹲在角落里生闷气。
他的好友,吹笛子的李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刘,你就别犟了!陛下说了,技艺高的可以留下。你去弹一曲,给安枢密听听,肯定能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