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但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陛下刚才在绛霄殿前哭那一下,也是演的?”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安重诲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李嗣源才轻声说了一句。
“眼泪是真的。别的,你就别问了。”
安重诲识趣地闭上了嘴,跟在李嗣源身后,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四月的风吹过来,洛阳城里的血腥味终于开始散了。
消息传出去的度比李嗣源预想的还要快。
三天之内,洛阳城里的茶馆酒肆已经在绘声绘色地讲“新天子哭绛霄殿”
的故事了,说书先生添油加醋,把李嗣源那几滴眼泪说得跟下了场暴雨似的,仿佛整个绛霄殿的廊下都被泪水淹了。
安重诲不敢接话了。
“他李存勖对不起我,那是他跟我之间的事。”
李嗣源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确保后面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都能听见,“但他在柏乡替我挡过箭,在夹河替我断过后,在晋阳城外跟我分过最后一袋干粮,这些事,跟他后来做的那些糊涂事,是两笔账。一笔归一笔,我李嗣源分得清。”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再说了,你们这些人——”
他的手指头虚虚一点,从豆卢革开始,挨个儿扫过去,“你们当中有哪一个,当年没受过先帝的恩惠?郭崇韬当年举荐的人,现在站在这里的至少有一半吧?李存审提拔的将领,也不少吧?先帝活着的时候,你们谁不是山呼万岁、歌功颂德?现在人没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们良心上过得去?”
这话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在场所有人的脸皮都扫了一遍。豆卢革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是酱猪肝色,深了一个色号。几个武将倒还坦然些,但眼神也在到处乱飘。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小声的嘟囔,不知是谁说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偏偏所有人都听见了:“陛下教训得是……只是庄宗在位时,对宗室确实刻薄了些,他自己定的那些规矩……”
李嗣源的耳朵尖得很,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的方向。他冷笑了一声。
“说到宗室,朕差点忘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一个内侍过来。
“庄宗的后宫,现在什么情况?”
那内侍也是个老实人,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都圈在后苑的几间偏殿里,已经三天没给正经饭吃了。贵妃刘氏自己跑了,剩下的嫔妃、宫女还有几十号人,都吓得半死,以为……以为陛下要……”
“以为朕要把她们全杀了?”
李嗣源替他把话说完了,“谁跟她们说的?”
内侍缩了缩脖子:“没人说,她们自己吓自己。”
李嗣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响,像是把肚子里积攒了多少年的郁闷全吐出来了。
“传朕旨意。后宫诸人,逐一核查。没有过错、不曾参与朝政的宫人,放遣散银两,有家可归的许其还乡,无家可归的由朝廷安置。庄宗年幼的宗室子弟,封地供养,衣食不缺,该读书读书,该习学习学,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苛待。”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安重诲这回是真急了,他几乎是凑到李嗣源耳朵边上说的,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陛下,这事您要不要再斟酌斟酌?庄宗在位的时候,是怎么对宗室的,您可是亲眼见过的。他把自己的叔伯兄弟圈在封地里,不准见面不准通婚,连出个门都得先打报告,搞得宗室子弟活的还不如普通富户家的少爷。他防自家人跟防贼似的,您现在对这些人好,他们未必领情不说,万一有人借机生事……”
“安重诲,”
李嗣源打断了他,“你怕什么?”
安重诲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