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的清晨,城中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宫中的传令官骑着快马在大街上飞驰而过,沿街高喊着一道又一道新皇的诏令——其中最有分量的一道,说的是庄宗年间那些凭借伶官身份欺压良善、巧取豪夺得来的财产,一律充公,返还给受害的百姓。
这道诏令一出,洛阳城里的百姓奔走相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那些曾经被伶人们霸占了田产、敲诈了钱财的百姓,纷纷涌向官府衙门,排着队登记申诉。衙门口的长队从早上排到了天黑,比过年领粥的时候还热闹。
而那些在庄宗朝被伶人们陷害过的文武官员,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被景进、史彦琼这帮人整得家破人亡、丢官罢爵,如今看到这些昔日的仇人一个个被绳之以法,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看。
看这位新皇帝,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做做样子。
毕竟五代十国这年头,换个皇帝比换个年号还勤,哪个新皇上台不得演几出“清算旧弊”
的戏码?可演完之后呢?该贪的照贪,该乱的照乱。
李嗣源显然知道大家在看他。
这位刚坐上龙椅的新皇帝,此刻正坐在洛阳皇宫的偏殿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都是庄宗年间得宠的伶人,旁边用朱笔标注了他们各自的“罪行”
。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敬新磨。
这个名字的旁边,朱笔悬而未落。
“陛下。”
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名单上所列伶人,除敬新磨之外,已全部押入大牢。请问敬新磨此人,是否一并收押?”
李嗣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名单,目光在“敬新磨”
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敬新磨这个人,跟景进、史彦琼那帮人不一样。
这不一样,满朝文武都知道。早在庄宗还在位的时候,敬新磨就干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替他捏一把汗的事。有一回庄宗带着一帮伶人在中牟县打猎,大队人马把老百姓的庄稼踩得一塌糊涂,当地县令实在看不过去,拦在庄宗马前痛哭流涕地劝谏。庄宗当时就火了,觉得自己堂堂天子打个猎还要被一个小县令指手画脚,当场就要下令把县令拖出去斩了。
满朝随行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这时候敬新磨站了出来。
他不是站出来求情的——他知道求情没用。他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带着一帮伶人冲上去,把那个县令从地上拎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
“你这个糊涂县令!”
敬新磨指着县令的鼻子大声骂道,“你不知道陛下是天下第一的神射手吗?你不知道陛下每次打猎都是为了替百姓除去害兽吗?陛下踩你几棵庄稼怎么了?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让百姓们看见了,还以为陛下不爱惜民力呢!你这不就是故意抹黑陛下的圣德吗?”
这番话表面上是骂县令,实际上句句都在说反话,每一句都戳在庄宗的痛处上。县令让百姓受了损失,陛下应该体恤,而不是杀人。这个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庄宗自然也听懂了。
庄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挥了挥手,把县令放了。
就这一件事,敬新磨就跟别的伶人划清了界限。
所以在清算伶人的时候,关于敬新磨该怎么处置,朝堂上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伶人就是伶人,不管他有没有作恶,都应该一并肃清,以绝后患。另一派则认为,敬新磨毕竟与那些乱政的伶人不同,他不仅没有构陷过大臣,还曾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劝谏过庄宗。如果连他也杀了,那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李嗣源把两派的意见都听了一遍,最后做出了决定。
“敬新磨免死。”
他把朱笔放下,一字一顿地说,“但伶人干政之风,不可再开。流放边地,永不许回京。”
这个处置,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没有滥杀无辜,也表明了新朝廷彻底终结伶人干政乱象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