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又敲了一下。
“第三,”
安重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您别忘了郭从谦。他杀了庄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换个主子。结果新主子把他砍了。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想?他们会说,李嗣源才是兵变的最大受益人。您现在推辞帝位,落在别人眼里不是谦让,是心虚。”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李嗣源的手指停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安先生,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想过。”
“那您还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的是——”
李嗣源的目光越过安重诲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牡丹,“我大哥李存勖,当年何等英雄。灭后梁、平幽州、收巴蜀,三支箭定下万里江山。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天下人都觉得天命在他。结果呢?不过十几年,他死在一支流矢之下,烧成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穿上。”
他收回目光,看着安重诲:“安先生,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我不想匆匆忙忙坐上去,然后有一天也像他一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安重诲听懂了。
“所以您是想……”
“先把朝政理顺再说。监国就监国,名头不重要,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李嗣源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以监国身份主持朝政,效率高得惊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庄宗时期的几项苛政——那些被伶人和后宫嫔妃们鼓捣出来的乱七八糟的税目,什么“脂粉钱”
“戏衣捐”
“御赏银”
,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实质上就是从老百姓口袋里硬掏钱。李嗣源大笔一挥,全免了。户部的官员捧着批文差点哭出来——不是感动,是心疼,因为少了一大块收入。李嗣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朝廷不缺这点钱。真要缺,从宫里省。”
于是他又裁撤了大批冗余的伶官。说是“裁撤”
,其实他处理得相当有分寸。那些罪大恶极的伶人已经在前一轮清算中处理掉了,剩下的这批大多只是陪着庄宗唱过几出戏、领过几份俸禄的普通艺人。李嗣源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把原本上千人的伶官队伍压缩到了几十人,其余的全部遣散出宫,让他们自谋生路。
消息传出来,一个叫周匝的老伶人跪在宫门口不肯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出了宫只能饿死。李嗣源听了禀报,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去教坊司教徒弟,工钱照,但不许再参与朝政。”
周匝千恩万谢地走了,逢人就说李大帅仁义。李嗣源知道后,对安重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用人,而不是被用。”
安重诲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跟的这位主子,比李存勖难琢磨多了。李存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赏,不高兴就杀,是个透明的暴君。而李嗣源呢?永远是一副温和沉稳的表情,说出的话既不激昂也不阴狠,但事后仔细一琢磨,每一句都有七八层意思。
比如他在朝堂上说的那句“我暂摄国政,只为安定社稷,绝无觊觎大位之心”
——安重诲当时站在旁边,亲眼看到底下至少有三四个大臣在偷偷交换眼神,那眼神的含义非常统一:您在说啥呢?
但李嗣源就这么一遍一遍地说,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每次有人劝进,他就把那段标准话术重新背一遍,用词精准,感情到位,拒绝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觉得完全没希望,又不让自己显得猴急。这种政治表演的火候,放眼整个五代十国,大概也就他能拿捏到这个程度。
有一次,礼部侍郎实在忍不住了,私下里找到安重诲,满脸困惑地问:“安大人,您是大帅最亲近的人,您给下官透个底——大帅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安重诲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再劝一次,看看大帅怎么回答。”
礼部侍郎将信将疑地去了,第二天兴冲冲地跑回来找安重诲:“安大人!大帅这次说的是‘容我再三思量’!上次说的是‘此事断不可行’!有戏啊!”
安重诲点点头,一脸的“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
这种猫鼠游戏持续了大半个月。劝进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从文官到武将,从朝臣到藩镇,甚至连洛阳城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都联名上了一道表文,大意是说我们夜观天象,紫微星明亮,应在您身上。李嗣源看了之后批了一行字:“天象之事,不可尽信。诸位大师还是多念念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