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士兵在睡觉。
没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城门楼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铠甲的汉子,鼾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甚至在睡梦中挠了挠肚皮,把长矛踢到了一边。
李严勒住马,用一种温和而礼貌的语气问身边的随从:“你看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随从认真地看了看,摇头:“大人面色红润,并无不妥。”
“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我脑门上写着‘敌军细作’四个大字呢,他们居然连盘问都懒得盘问一下。”
随从憋着笑,没敢接话。
李严自己走进了城,没有任何人拦他。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十八般武艺去赴一场鸿门宴,结果现主人家连门都没锁,自己还在后院睡大觉。
他在成都街头逛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所见所闻,比他前半辈子见识过的所有荒唐事加起来还要精彩。
第一天,他去拜访了蜀国的户部尚书。
准确地说,是前任户部尚书。
“大人已经三天没来上值了。”
一个打着哈欠的小吏告诉他,“听说是府上新纳了一房小妾,正乐着呢。”
“那户部现在谁说了算?”
小吏挠了挠头,用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大概……是没人吧?”
李严在那个空荡荡的户部衙门里转了一圈,现账册东倒西歪,粮仓的钥匙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挂在墙上,旁边还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开门时记得带上钥匙。
他把那张字条揭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怀里。这玩意儿,他要带回洛阳去,给满朝文武开开眼。
第二天,他去参观了蜀国的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更像一个大型露天茶馆。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斗蛐蛐,还有一位老兄脱了铠甲在晒太阳,李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挡着光。”
负责接待他的蜀国将军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走路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咯吱咯吱响,随时要崩开的样子。他一边擦汗一边对李严说:“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这边请,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先喝两杯。”
李严看了看日头。上午十点。
“王将军,现在喝酒,是不是早了点?”
“哎呀,军中无事,闲着也是闲着嘛。”
王将军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那股子热情劲儿倒是真诚得很,“再说了,能有啥事?我们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谁吃饱了撑的来打我们?”
李严微笑着点头称是,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一,蜀军将领认为天险足以自保;第二,这个胖子连铠甲都穿不进去了。
第三天,他终于见到了此行的正主——蜀主王衍。
关于王衍这个人,李严来之前做过功课。他听说过这位蜀主喜欢填词作赋,喜欢美人歌舞,喜欢一切精致优雅的事物。但他没想到的是,真实的王衍,比传言中还要……然物外。
觐见安排在一座临水的宫殿里。说是觐见,其实更像是误入了一场正在进行的私人派对。丝竹声声,轻歌曼舞,一群穿着薄纱的女子在殿中翩跹起舞。王衍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里端着夜光杯,面色微醺,看到李严进来,他醉眼朦胧地抬了抬手:
“哦,唐国的使者来了。来人,给使者看座,倒酒。”
李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呈上国书,说了几句照本宣科的客套话。他注意到,整个过程中,王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领舞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