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份奏疏高高举起,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把那点由冰块和扇子营造出的虚假凉意震得粉碎:“陛下,此时若大兴土木,徭役一兴,必致民怨沸腾,根基动摇啊!”
李存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番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他不喜欢听这些,好像每一句话都在嘲讽他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好像他这个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如今只剩下饥荒和亏空。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敬新磨。
敬新磨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插话道:“郭大人,您这话就有点危言耸听了吧?咱们万岁爷不就是想盖个小小的楼,凉快凉快吗?这怎么就跟江山社稷扯上关系了?难不成,让陛下热出个好歹来,就是利国利民了?”
“你个伶人,懂得什么国家大事!”
郭崇韬猛地转头,怒视敬新磨,那眼神里的杀气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吓得敬新磨一缩脖子,躲到了柱子后面。
“我不懂?”
敬新磨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仗着有皇帝撑腰,胆子又肥了,“我是不懂什么军粮国库,但我懂人心。我听宫里的老人说,郭大人您在洛阳的府邸,可是修得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有人说,都赶上以前的王府规格了。您在家里凉快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两河之地的百姓呢?”
这番话,阴毒至极。
郭崇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抖。他指着敬新磨,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的宅子是皇帝赏赐的,他只是做了一些必要的修缮,怎么在这些人口中,就成了堪比王府的奢靡?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忠诚做文章。
“陛下!”
郭崇韬转向李存勖,声音都嘶哑了,“臣……臣绝无……”
李存勖没有看他。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别处,落在了那个巨大的冰鉴上,仿佛在研究冰上裂纹的走向。但他的耳朵,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王府规格”
这四个字。
猜忌,像一条毒蛇,顺着这四个字,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郭崇韬那张永远严肃、永远在教训人的脸,想起他立下的那些赫赫战功,想起军中将士看他的眼神……这一切,都和那座“堪比皇宫”
的宅子重叠在了一起。
“好了。”
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鉴里捞出来的,“郭爱卿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盖楼的事,朕意已决,不过是建一座避暑的台阁,用不了几个钱,也征不了多少民夫,爱卿不必过虑。”
“陛下!……”
“退下!”
李存勖猛地一拍扶手,一声暴喝,把积攒了一下午的烦闷全都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