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沙陀将领们一个个昂着头,满脸不服。汉人臣子们垂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崇韬,”
李存勖的声音缓了下来,“你的忠心,朕知道。但你也知道,没有这些沙陀老兄弟,就没有朕的今天。当年晋阳被围,粮草断绝,是谁把自己的战马杀了给朕充饥?是绍荣。潞州之战,是谁身中七箭还扛着朕的帅旗往前冲?是存进。朕现在给他们多分一些,不应该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绍荣的眼圈红了,几个沙陀老将也低下了头,喉结上下滚动。
郭崇韬却没有被感动。
“陛下重情重义,臣感佩万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臣斗胆问一句——王瓒手下那三万士卒,他们饿肚子的时候,谁给他们杀过马?他们冲锋的时候,谁替他们挡过箭?”
“你!”
李绍荣又要作,被李存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郭崇韬继续说:“臣昨日去了一趟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驻扎的是新近收编的梁军降卒。
“营中士卒,一日两餐,稀粥一碗,咸菜半碟。而城东沙陀大营,三餐有肉,夜宵有酒。陛下,两座大营相隔不过三里,味道是能飘过去的。”
“他们说,”
郭崇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同样是给李家天下卖命,凭什么沙陀人拿的是金子,我们拿的是刀子?”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李存勖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在战场上,他可以同时思考七条战线的局势,可以在一盏茶的工夫里做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决策。但回到朝堂上,面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就成了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什么都不想看。
“传旨,”
他终于开口,“从内库拨钱二十万,绢三千匹,补给城西大营。”
郭崇韬刚要谢恩,李存勖又加了一句:“城东大营,每人再赏酒两坛,羊一只。”
郭崇韬的腰弯到一半,僵住了。
“陛下——”
“就这样吧。”
李存勖挥了挥手,“退朝。”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宦官们小跑着跟在后面,赭黄色的袍角在殿门处一闪,消失了。
郭崇韬直起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站在他旁边的翰林学士赵凤凑过来,低声说:“郭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郭崇韬苦笑一声:“赵学士,你读过史书。你告诉我,自古以来,哪个王朝不是因为自己人打自己人完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