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进连连点头,“而且陛下您想啊,郭大人这么卖力地替百姓说话,图什么呢?还不是图个好名声?百姓感激他,百官敬佩他,到时候他郭崇韬的名声比陛下您还响,那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呀?”
这话说得极其阴毒。李存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出去吧。”
他说。
景进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识趣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郭崇韬又连上了三道奏章,措辞一道比一道激烈。第三道奏章里,他甚至把李存勖比作了夏桀商纣,就差直接说“你再这么搞下去就要亡国了”
。
李存勖气得把奏章摔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景进和其他几个伶人也没闲着。他们每天变着法儿地在李存勖面前说郭崇韬的坏话。有的说他贪赃枉法,有的说他培植私党,有的甚至说他暗中跟蜀地那边眉来眼去,有不臣之心。
这些指控没有一个是真的。但李存勖已经开始信了。因为人在心虚的时候,最容易被谗言打动。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反而更恨那个指出他不对的人。这是一种极其微妙而常见的心理——越是亏心,越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而“郭崇韬图谋不轨”
这个理由,简直太完美了。这样一来,郭崇韬所有的劝谏都变成了阴谋的一部分,所有为民请命的言论都变成了收买人心的手段。
一天傍晚,郭崇韬的府上来了个不之客。是他的老部下,现任禁军将领的李绍琛。
“郭公,”
李绍琛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您最近小心一点。宫里有人在传,说陛下对您很不满,可能要动您。”
郭崇韬正在灯下写第四道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我问心无愧,怕什么?”
他说,声音平静。
“郭公!”
李绍琛急了,“您怎么还不明白?现在不是您问心无愧就行的。您想想,那些伶人宦官天天在陛下耳边吹风,就是铁打的信任也扛不住啊。您听我一句劝,别上书了,先避避风头,等陛下气消了再说。”
郭崇韬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绍琛,”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一个人拼了半辈子命打下来的江山,眼看着它烂掉,是什么感觉?”
李绍琛答不上来。
“我跟着先帝打了二十年仗,又跟着陛下打了十几年,”
郭崇韬缓缓说道,“这三十多年,我身上大小伤疤四十多处,最险的一次,敌军的长矛从我肋下穿过去,差半寸就刺中心脏。那时候我不觉得疼,因为我心里有个念想——等天下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天下倒是太平了,可百姓的日子比打仗的时候还苦。打仗的时候,起码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他顿了顿,眼眶湿润了:“我不是不知道上书会得罪陛下。我甚至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可是绍琛,如果连我都不说,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如果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这大唐——跟后梁又有什么区别?”
李绍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去吧,”
郭崇韬重新提起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绍琛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郭崇韬一眼。灯下的老宰相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明知狂风将至,却半步不退。
那天夜里,郭崇韬写完了第四道奏章。这道奏章比前三道更加激烈,甚至直接点名弹劾了景进等几个伶人,列举了他们强抢民女、收受贿赂、干预朝政的罪状,一条一条,有凭有据,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道奏章递上去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递了。
第二天早朝,当内侍展开这道奏章朗读的时候,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李存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