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朕不是让户部开仓放粮了吗?”
“放粮?”
郭崇韬差点笑出声来,那笑声苦涩得要命,“户部的粮仓里,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去年的赋税收上来不到三成,全填了军饷的窟窿。今年又加了三成的税,百姓拿什么交?他们把地都卖了,把儿女都卖了,就差把自己剁了论斤卖了!”
“行了行了,”
李存勖摆摆手,“朕知道了。这样,朕回头跟户部说一声,减一点税,行了吧?”
“减一点?”
郭崇韬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陛下,不是减一点的问题。现在中原百姓身上压着七层税,战乱刚停,田地荒了大半,能种地的壮劳力都死在战场上。剩下些老弱妇孺,你让他们拿什么交?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再这样下去,百姓活不下去了,会出大事的。”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郭爱卿,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郭崇韬重重磕了个头,“臣是在求陛下。求陛下看看外面那些百姓,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也是大梁——不,也是大唐的子民啊。”
他说到“大梁”
的时候赶紧改了口,因为后梁刚刚被灭,李存勖最忌讳别人把他跟后梁扯上关系。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几分:“好了,朕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的。你起来吧。”
郭崇韬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奏章,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臣写了份折子,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来,转呈给李存勖。李存勖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奏章写得太直白了。第一条:后宫宫女过三千人,养着这些人每年要花掉几十万贯,请求裁撤到五百人以下。第二条:皇室的各项工程一律暂停,省下来的钱用于赈济灾民。第三条:废除新增的各项苛捐杂税,恢复到战前的税赋水平。第四条:派官员到各地巡查,强抢民女的宦官和伶人一律严惩。
李存勖看到第四条的时候,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因为他最宠信的那几个伶人,最近确实在到处给他物色美女。
“郭爱卿,”
李存勖把奏章合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这份折子,朕收下了。回头仔细看看。”
“陛下,不能再回头了!”
郭崇韬急了,“臣听说昨天又有宦官带着人到洛阳城外,硬闯民宅,把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抢进了宫。那姑娘的父亲追出来阻拦,被他们一顿乱棍打断了腿。陛下,这是您的子民啊,您忍心看着他们被这样糟蹋?”
“够了!”
李存勖猛地一拍扶手,“郭崇韬,朕念你有功,一直容忍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臣不敢得寸进尺,”
郭崇韬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臣只是不忍心看着陛下一步步往火坑里走。陛下您想想,您是怎么打败后梁的?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百姓支持。那时候您跟将士同吃同住,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全分给他们。百姓为什么愿意给您交粮?因为他们觉得您能给他们太平日子过。可现在呢?您住在这深宫里,听着伶人唱曲儿,搂着美人喝酒,您还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吗?”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存勖盯着郭崇韬,眼神复杂。他知道郭崇韬说的是实话。但实话这东西,有时候比谎话更让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