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中军大帐里炸开了锅。
“什么?不打郓州了?直取汴梁?”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陛下,这太冒险了!咱们的粮草辎重都还在后头,万一汴梁拿不下来,后路又被梁军截断,咱们这十万人可就——”
“就什么?”
李存勖坐在帅案后头,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毛笔,转得飞快,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在做一场赌上国运的决定。
“就……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老将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交代了就交代了呗。”
李存勖把毛笔往桌上一扔,摊了摊手,“大不了我带你们一块儿下去,到那边继续跟朱温打架。反正朱温也在下头待了好几年了,估计正手痒呢。”
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们这位陛下什么都好,打仗厉害,对下属也大方,就是这个嘴,从来不按皇帝的规矩来。
李从珂站起来抱拳道:“陛下,末将不是怕死,末将就是想问一句——咱们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留吗?”
“留后路?”
李存勖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什么奇怪问题的孩子,“从珂,你跟我打了多少年仗了?”
“回陛下,十四年。”
“十四年。那我问你,这十四年里,你有哪一仗是因为留了后路才打赢的?”
李从珂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李存勖站起来,走到大帐中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将领们。这些人里头有跟着他爹李克用打天下的老家伙,也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写着“陛下你冷静一下”
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存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沉了下来,沉得像一块铁,“你们在想,这一把赌得太大了。万一输了,十几年的家底全没了。但是我跟你们说——”
他伸手指了指东边,那是汴梁的方向:“王彦章已经被我们拿下了。梁朝最能打的那只老虎没了,剩下的,是一窝兔子。一窝兔子守着汴梁城,你们怕什么?”
“可是陛下,段凝那儿还有五万——”
“段凝不会来。”
李存勖打断得干脆利落,“我昨天跟崇韬算过了。段凝要是回援汴梁,最快也得五天。我们轻装急进,三天之内就能摸到汴梁城下。段凝赶回来的时候,汴梁城头上早就换了旗了。”
“那万一三天拿不下来呢?”
李存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后背凉的话:“那就别等段凝来打我们,我自己先把后路烧了。”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噼啪炸裂的声音。
最后还是郭崇韬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子,不紧不慢地说:“诸公,我有一个问题——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为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郭崇韬自己回答了:“为的是灭梁。灭梁这件事,绕不过汴梁。既然绕不过,那就别绕了。陛下说的方案确实冒险,但如果不冒这个险,我们就得在郓州跟梁军磨,一城一池地磨,磨到明年开春也不一定磨得完。到那时候,契丹人从北边打过来,蜀中那边也不安分,咱们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不如现在一头扎进去,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