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瀍手一抖,鸟食撒了一地。他接过诏书,盯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印泥似乎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几位公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安,“这印……是新盖的?”
仇士良面不改色:“先帝遗诏,自然是新盖的。”
“可我记得,”
李瀍把诏书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陛下惯用的印泥,掺的是珊瑚粉,阳光下该有细碎金红。这印泥……”
他转身,目光如刀,“怎么是寻常朱砂?”
殿内死寂。那鹦鹉不知趣,又喊起来:“寻常朱砂!寻常朱砂!”
鱼弘志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温和,像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童:“殿下,印泥之事,自有尚宝监料理。如今要紧的,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李瀍也笑了。他把诏书仔细卷好,双手奉还:“公公说的是。那么敢问,成美兄长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珠,滚进了温暖的殿宇。
李成美此时正在东宫收拾书卷。他是个爱书之人,即便在这种时刻,仍小心翼翼地把一卷《贞观政要》用锦缎包好。太子妃杨氏在一旁垂泪,被他轻声喝止:“莫哭,眼泪沾了书,字要晕开的。”
门被推开时,没有通报。仇士良带着一队神策军士站在门口,像一排突然长出的铁树。
“太子殿下,”
仇士良依旧恭敬地行礼,“新君有请。”
李成美的手停在书卷上。他慢慢直起身,抚平衣襟的褶皱,忽然问:“是颍王?”
仇士良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那卷《贞观政要》最终没有包完。锦缎滑落在地,展开一片凄艳的红。
赐死杨贤妃的旨意来得更突然些。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妃子,此刻素面朝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旨。宣旨太监念得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
“杨氏惑乱宫闱,暗结党羽……”
太监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杨贤妃忽然抬头,笑了:“这位小公公,你入宫几年了?”
太监一愣:“三、三年……”
“三年,”
杨贤妃点点头,自己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入宫十三年,侍奉陛下十三年。如今陛下尸骨未寒,‘惑乱宫闱’四个字,倒是写得痛快。”
她走到案前,看着那杯鸩酒,酒液澄澈,映出她不再年轻的脸。
“告诉仇士良,”
她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我兄长杨嗣复在太原,最是记仇。他今日给我这杯酒,来日自有人给他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