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益走近。张璠仔细打量着这个儿子——书读得不错,弓马也还凑合,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但也正是挑不出毛病,才让老头子不放心。
“你镇得住这帮老油条吗?”
张璠突然问。
元益脸上一僵。将领们表情各异,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望向窗外。
“父亲,我……”
“说实话。”
“……难。”
元益终于吐出这个字。
张璠反倒笑了:“还算实诚。那我再问你:咱们张家,在义武军待了多少年了?”
“自祖父起,已三代。”
“十五年。”
张璠纠正,“我当这个节度使,整整十五年。幽州刘济见我,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张兄;成德王承宗那小子,当年被我揍得哭爹喊娘。”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这十五年,我哪天睡过踏实觉?”
他转向众将领:“你们也是。表面风光,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怕朝廷讨伐,怕邻镇偷袭,怕手下造反。累不累?”
李士季嘟囔:“大帅,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张璠反问,“说我等割据一方、威震河北?是,威风是威风了,可你们谁没偷偷让家眷在长安置办宅子?谁没让儿子去国子监读书?真打算祖祖辈辈当这‘土皇帝’?”
这话戳中了要害。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开始烧。
张璠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死后,元益举族归朝。义武军的节度使,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张家不干了。”
“父亲!”
元益失声。
“大帅三思啊!”
“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屋里炸了锅。张璠却闭上眼睛,任凭他们吵。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重新睁开眼:“吵完了?那我再说一句——你们谁想当这个节度使,现在就可以出去拉队伍。不过我提醒你们:朝廷这几年,收拾了多少藩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