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刘悟把密函凑近烛火,羊皮纸卷曲焦黑的边缘像颤抖的唇。他忽然笑出声:“你们说,李师道这人是太聪明还是太蠢?既要杀人,偏选张暹——那小子去年打赌输给我三十贯,至今见我都绕道走。”
帐中几位心腹将领本已按刀,闻言愣住。副使李再春试探道:“明公,那我们……”
“备马。”
刘悟起身,甲胄碰撞声如冰凌相击,“点两百轻骑,现在去张暹营中喝酒。”
“喝酒?!”
“不然呢?难道敲锣打鼓告诉他‘喂,李师道让你杀我’?”
刘悟抓起头盔,忽又回头对送信兵说,“你,回去告诉郓州来的使者,就说我子时必到——记住,要装得腿软声颤,越害怕越好。”
子夜时分,张暹帐内酒气熏天。刘悟灌下第三碗时,突然把碗重重一搁:“张都知,李帅待你如何?”
张暹手一抖,酒液泼在袍上:“自、自然是恩重如山……”
“恩重?”
刘悟伸手拍拍他的脸,力道不轻,“那你告诉我,是他给你的三十亩永业田恩重,还是我去年替你垫的那笔聘礼恩重?是你屋里那个哭着要玉簪的小妾恩重,还是你老家等着钱治病的老娘恩重?”
满帐死寂。张暹的额头抵在案上,肩头开始抖。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亲兵冲入急报:“郓州使者率八骑直闯中军,说奉李帅急令要见刘将军!”
刘悟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烛火狂舞。他拎起张暹的衣领:“走,咱们一起去接令——接那道要我脑袋的令。”
辕门外火把通明。使者高踞马上,正待宣令,却见刘悟与张暹勾肩搭背而来,两人满面红光,身后乌泱泱跟着数百甲士。
“使君辛苦。”
刘悟抢先开口,声音亮得能照亮半边天,“李帅的密令,张某方才已与我同观了。”
他亲热地揽紧张暹的肩膀,“我俩正商议呢,这阳谷将士啊,跟了我三年,吃我的饷,穿我的衣,负伤了躺我建的伤营——您说,他们是听我这个‘刘父’的,还是听一道不知真假的密令?”
火把噼啪炸响。使者身后的八骑下意识去摸刀柄,却现四周黑暗里,无数弓弩的反光如鳞片般明明灭灭。
张暹忽然挣脱刘悟的手臂,扑通跪地,朝使者方向重重磕头:“请使君回禀李帅!末将……末将实在下不了手!刘将军他……他上月刚把我娘从鬼门关拉回来啊!”
那夜阳谷无人入眠。刘悟坐在土坡上,看营火如星河铺展。李再春低声问:“明公真要去郓州?”
“去啊。”
刘悟抓起把土,看细沙从指缝流下,“不过不是去请罪——是去问问李师道,这十二州的百姓,是乐意继续当他争权夺利的棋子,还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
五更鼓响时,两万兵马悄然拔营。没有誓师,没有慷慨陈词,只传下一句话:“跟着刘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