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中,船已靠岸。南岸等候的朝廷使者衣冠齐整,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田将军一路辛苦,李光颜大将军已在沱口等候多时。”
李光颜的军营驻扎在沱口高地。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将领亲自迎出辕门,铠甲在秋阳下闪着冷光。两双握惯刀柄的手握在一起时,周围亲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田将军少年英杰。”
李光颜的声音像磨刀石擦过。
“李大将军威名,末将自幼听闻。”
田布抱拳,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当晚军帐议事,气氛微妙得像拉紧的弓弦。朝廷将领们摊开地图,讲述三年来的战局:某次进攻受挫,某次粮道被劫,某次内应叛变……每个“某次”
背后,都是血和折损的将校。
一位面白无须的监军忽然开口:“田将军带来三千魏博劲卒,不知有何破敌良策?”
话里那根刺,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田布不动声色,手指点向地图一处:“末将一路南来,观察淮西地势。吴贼倚仗者,无非是蔡州城坚,诸寨连环。但我听说,其麾下将领董重质驻守洄曲,此人骁勇却刚愎,与蔡州守将不合?”
帐中静了一瞬。李光颜眼中闪过一丝光:“确有此事。田将军的意思是……”
“打蛇打七寸,攻城先攻心。”
田布抬起头,帐中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若有一支奇兵突袭洄曲,同时散播谣言说董重质欲降,吴元济生性多疑,必生内乱。”
那位监军又要开口,李光颜却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好个‘攻心’!当年你父亲在魏博,就是用这招分化了叛将的吧?”
“家父常说,河朔三十年乱局,说到底不是刀兵不如人,是人心散了。”
田布平静答道,“如今朝廷一统,正道亦是收拢人心。”
接下来的两个月,沱口大营出现了奇特的景象:魏博兵和朝廷兵起初各扎各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一场秋雨冲垮了部分营栅,两边不得不混住修补。修补时总得聊天,聊着聊着就现——原来魏博人也怕老婆查私房钱,朝廷兵也会抱怨军饷得慢;原来两边都有老卒膝盖下雨就疼,都有新兵夜里想家偷哭。
一起吃过几锅夹生饭,一起骂过几次淮西的鬼天气后,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渐渐薄了。
十月初九,奇袭洄曲的计划定下。田布主动请缨:“魏博军新来,吴贼防备不深。末将愿率本部为前锋。”
李光颜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要多少人?”
“一千五百足矣。另请大将军主力佯攻蔡州北门,牵制敌兵。”
“太险。”
监军摇头,“一千五百人深入,若被合围……”
“兵贵精不贵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