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
李绛转向御座,“陛下,可令范阳、魏博等镇共讨。成德虽强,双拳难敌四手。且——”
他顿了顿,“让别家藩镇出兵攻藩镇,他们彼此消耗,朝廷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宪宗捻着腕上的念珠。沉香木的珠子,被他摸得温润生光。这主意阴险,但阴险得实用。河北这些军头,从来是同床异梦。让他们互相撕咬,确实比用神策军去硬碰硬划算。
“准奏。”
他吐出两个字。
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出长安时,王承宗正对着地图上插着的小旗呆。红的是己方,黑的是可能来犯之敌。黑的比红的多,多不少。
卢士恒脸色白:“范阳刘济向来与我不睦,魏博田季安又是个见风使舵的……使君,要不,把薛昌朝放了?做个姿态?”
“放?”
王承宗笑了,笑得很冷,“现在放了,等于告诉天下我王承宗怕了。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敲我一笔。”
他拔下一面黑旗,在指尖转着,“他们来,无非是要钱要粮要地盘。可若是我把他们打疼了呢?下次长安再想搞这‘以藩制藩’的把戏,还有人敢应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王武俊教他射箭时说的话:“靶子要射红心,敌人要打领头。打疼了最凶的那个,剩下的就好办了。”
“去地牢。”
王承宗起身,“瞧瞧咱们的薛刺史。”
三、地牢里的棋局
薛昌朝的囚室不算腌臜,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副棋盘。王承宗进来时,他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薛公好雅兴。”
王承宗在对面坐下,看了眼棋局,“黑棋大势已去啊。”
“使君棋力如何?”
薛昌朝没抬头,落下一枚白子。
“粗通。但我知一个理——棋局上弃子争先,现实里……”
王承宗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有时候,弃了子,也争不到先。”
薛昌朝终于抬眼看他。几日不见,王承宗眼下有乌青,但眸子里的光更锐了。“使君囚我,是步险棋。长安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王承宗把那枚黑子“啪”
地按在棋盘天元,“可薛公,你们长安的皇帝、宰相,把我当成什么?案板上的一块肉,想切哪就切哪?”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我祖父跟着安禄山反过,后来又归顺,换来这成德节度使。我爹一辈子小心翼翼,年年进贡,岁岁朝请,可长安呢?稍有风吹草动,就想削我们的地,夺我们的兵!”
“使君。”
薛昌朝平静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王土?”
王承宗笑了,笑得肩膀颤,“薛公,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自天宝以后,这河北,还是王土吗?在这里,节度使的军令比圣旨管用,牙兵的刀比御史的笔硬气。你们长安坐着天下共主的位子,却要我们来承担尽忠的虚名——凭什么?”
薛昌朝沉默良久,推枰而起:“使君今日来,不是与我论道的吧。”
“自然。”
王承宗也站起来,“我想请薛公修书一封给长安——就说你在此一切安好,只是成德与朝廷有些误会,愿表忠心,请朝廷暂缓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