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闲散了几年的官,能翻起什么浪?”
滑涣不以为意。
他错了。
李吉甫不是回京养老的。这个被贬出京城多年的官员,带着一肚子憋屈和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回来了。上任考功郎中不到半月,他就现了问题——每年的官员考课,总有些人的评语含糊其辞,有些人的升迁快得反常。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些人的名字,多多少少都和中书省某个主书有关。
“滑涣?”
李吉甫在值房里,翻看着历年文书,“一个从七品主书,能有这么大能耐?”
对面坐着的是御史台的老友杜渐,两人是同年进士,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你可别小看堂后主书。”
杜渐压低声,“宰相们议事,他们在旁记录;奏章出入,他们经手传递。位置虽低,却是要害。这个滑涣,听说和刘光琦走得近。”
“刘光琦……”
李吉甫沉吟。他知道这位知枢密,宪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内侍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劝你少管闲事。”
杜渐真心实意地说,“前年郑馀庆想动滑涣,结果呢?自己倒被罢了相。如今人家是‘滑半朝’——半个朝廷的事,都要过他手。”
李吉甫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文书。忽然,他手指停在一页上:“这份关于漕运的奏议,批红是‘照准’,但墨批的笔迹……和正式的批答不太一样。”
杜渐凑过来看,果然,正文是端正的楷书,边角处却有几个小字,笔迹圆滑得多,写着“扬州段可酌减”
。
“这是滑涣的字。”
杜渐认出来了,“他常在各处文书上添注,美其名曰‘补充细则’。宰相们事多,有时也不细看。”
李吉甫合上文书,眼中有了光。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吉甫像只耐心的蜘蛛,开始织网。他不直接查滑涣,而是从那些受过滑涣“关照”
的官员入手。今天约某个外放刺史喝茶,明日找某个升迁迅的少卿叙旧。话里话外,总有意无意地带到中书省办事的“规矩”
。
渐渐拼凑出的图景,连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都心惊。
滑涣的生意做得精细:想要公文快些走?得加“急脚钱”
。想在外放时得个肥缺?要付“选址费”
。就连想在中书省多留几日、等个好时机面圣的官员,也得孝敬“候见礼”
。而这些钱,大多进了他和刘光琦的腰包——三七分账,滑涣三,刘光琦七。
“他还记账。”
某天夜里,一个曾经受过滑涣勒索的县令偷偷来找李吉甫,抖着声音说,“下官亲眼见过,是个黄绫面的簿子,谁送了礼,办了什么事,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是‘账目清楚,长久来往’。”
李吉甫记下了这个细节。
元和元年秋,机会来了。
那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汴州刺史贪墨。宪宗皇帝当场怒,命彻查。退朝后,李吉甫没有离开,而是求见皇帝。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朝纲根本。”
他跪在紫宸殿,声音平静,“中书省主书滑涣,勾结内宦,把持文书,收受贿赂,以致政令多出私门。”
宪宗年轻,登基不过一年,最恨的就是权臣欺上。他眯起眼:“证据?”
“滑涣有记账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