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张延赏紧走几步追上柳浑,扯着他袖子往角落去:“我的柳公!您这是何苦?户部的事自有御史台监察,您非要当朝捅破,这不是打王纬的脸吗?他可是圣上宠臣!”
“宠臣就能贪墨朝廷拨款?”
柳浑甩开袖子,“七千贯啊张相!够关中三千农户一年的口粮了!”
“您小声点!”
张延赏左右看看,“这事水很深,您就不怕……”
“怕什么?”
柳浑整了整衣冠,“怕丢了这个宰相?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哪天两腿一蹬,到了阎王殿前,判官问:‘柳浑,你在阳间为官,可曾昧着良心说话?’我若答‘有’,那才真叫没脸见人。”
张延赏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摇头叹气:“倔,真倔,倔得跟头老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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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三天后起了变化。
那日朝会原本风平浪静,德宗说起要重修曲江池,为太后贺寿。工部报了个预算:五万贯。
柳浑又站出来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去岁河北水灾,朝廷赈济才拨了三万贯。如今修个池子就要五万贯,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写?”
德宗的脸沉了下来:“柳爱卿,你这是说朕不体恤民情?”
“臣不敢。”
柳浑躬身,“臣只是觉得,太后仁慈,若知道修池子的钱够一万灾民活命,定也不愿如此铺张。不如减半拨款,余钱用于河北赈灾,岂不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
德宗忽然提高了声音,“柳浑,你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心系百姓?”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延赏拼命朝柳浑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柳浑却挺直了腰杆:“忠臣不敢当,但说几句实话,还是敢的。”
“实话?”
德宗冷笑,“你柳浑的实话,就是处处与朕作对,处处让朕难堪?李晟的事,户部的事,如今连给太后贺寿的事,你都要管!”
“臣管的是朝廷的钱粮,是百姓的生计。”
柳浑不卑不亢,“陛下若觉得臣多事,臣可以不管。”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德宗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忽然笑了:“好,好,好。柳相公既然觉得为难,那就不必为难了。从今日起,你在家好好歇着吧。”
罢相的决定来得突然,却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那日傍晚,柳浑慢慢悠悠地收拾着政事堂里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支用得秃了毛的笔。
张延赏推门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张相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柳浑头也不抬。
“我是来送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