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行宫的小朝会上,气氛比腊月的天还冷。
陆贽捧着李怀光新上的表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卢杞奸邪,天下皆知,唯陛下不悟。若陛下必用杞,某请解甲归田,免遭此辈构陷’——陛下,这是将军的原话。”
德宗的脸色白了又青。底下大臣们窃窃私语,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御史大夫严郢忽然出列:“臣也有一本。卢杞为相三年,排挤颜真卿、杨炎、张镒等忠良,今又阻挠功臣入觐,其心可诛!”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卢杞孤零零站在殿中,额上冒汗。他扭头看向德宗,嘴唇哆嗦:“陛下,臣、臣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值多少钱一斤?”
老将浑瑊不知何时进了殿,盔甲上还带着寒气,“老夫刚从城防下来,听见守城士兵都在传,说卢相要把李怀光逼反才甘心!陛下,军心不稳啊!”
德宗闭了闭眼。他想起逃出长安那夜,叛军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想起段秀实夺笏击贼,血溅大殿;想起这一路颠沛流离……
“罢了。”
他睁开眼,声音疲惫,“卢杞听旨:贬为澧州别驾,即日离京。”
卢杞“扑通”
跪倒,还想说什么,德宗已经拂袖转入后殿。
正月初一的奉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德宗在偏殿召见陆贽,案上摊着河北送来的急报:王武俊称王,田悦自立,李纳也不安分……
“陛下,不能再打了。”
陆贽说得直白,“朝廷没钱,兵也乏了。李怀光虽未反,但怨气已生。再这么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德宗苦笑,“让朕向那些叛臣低头?”
“不是低头,是转身。”
陆贽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臣草拟了一份诏书,请陛下过目。”
德宗接过来,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看到最后,他抬头盯着陆贽:“这……这真是让朕的?”
“一字一句,皆为陛下江山计。”
陆贽跪下,“陛下,刀枪能杀人,有时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怨气。这份诏书若能收服三镇,剩下李希烈一介狂徒,何足道哉?”
德宗拿着那卷纸,手微微抖。纸上写着“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
、“朕实不君,人则何罪”
……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末尾签下“可”
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