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收起宝券,冲着周围合拢拱了拱手:
“大家伙儿且看着吧。听说今天中午,城南的那家老字号‘王记阳春面馆’,就要正式开始收这宝券了。朝廷的银行就在西街尽头,能不能兑出银子,咱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被他这么三言两语一鼓动,围观百姓眼里的恐慌和抵触倒是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观望之意。
人群渐渐散开,陈九斤退回到林语彤身边,摸了摸下巴。
林语彤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掌柜,你这当县令的口才,当真是经年不减啊。三言两语,倒把难懂的国策给解释得清清楚楚。”
“那必须的,做官的要是不会跟老百姓盘账,那叫尸位素餐。”
陈九斤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走吧,肚子也有些饿了,咱们也去那王记面馆凑凑热闹,看看这第一张新钞,在市井里到底能不能顺顺利利地结了这面钱。”
西街往南走,烟火气比前半条街还要浓上三成。
街道两旁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空气里飘着的不再是脂粉生丝的味儿,全是猪油炸葱花、酱油下滚汤的荤香。
那家开在拐角处的老字号“王记阳春面馆”
,大木棚子往街面上一搭,里面摆了十几张油亮的长条木桌,此时早就坐满了相熟的街坊和赶早市的脚巡。
陈九斤领着林语彤穿过拥挤的人堆,寻了个靠内侧的清净位子。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那条不知被多少人坐得泛起一层黑亮油光的长凳,脚下微微顿了顿。她倒不是嫌弃,只是自幼锦衣玉食,确实没怎么应付过这般粗粝的市井物件。
陈九斤眼尖,哪里不知道这位天子夫人的心思,洒然一笑,直接抬起自己那宽大的青色衣袖,在木凳上用力地来回抹了几把,把上面的浮灰油渍擦得干干净净。
“成啦,陈掌柜给夫人把座儿备好了,坐吧。”
陈九斤促狭地眨了眨眼,自己则大大喇喇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林语彤扑哧一笑,顺从地坐下,轻声道:“你这当相公的,倒是一如既往地体贴。”
“小二,来两碗阳春面!”
陈九斤扯开嗓子冲着热气腾腾的灶台喊了一声,“一碗多放葱花,另一碗加个荷包蛋,蛋要流心的,别给老子煮老了!”
“好咧客官!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蛋,您稍等——!”
灶台后面传来小二响亮的跑堂声。
林语彤看着陈九斤熟练地拎过桌上的粗瓷醋壶,不由得问道:“,你以前在清河县当知县的时候,也天天往这种地方钻?”
“那可不。”
陈九斤给自己倒了一小碟香醋,砸吧砸吧嘴说道,
“我刚到青萍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全县的百姓都盯着县衙那几颗存粮。真想知道底下哪个乡绅又多占了水田,哪个差役又在秤头上克扣了丁银,就得脱了官服,往这种面摊、茶馆里一蹲。老百姓几杯浑酒下肚,什么真话都倒出来了。这叫知己知彼,坐堂才不会被底下的胥吏当傻子糊弄。”
正说着,面馆前头的柜台处,突兀地传来“砰”
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