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狠钳住祝南亭的下巴,掌心却却握住了徒然,只有一张温热的脸,带着微微的潮湿。
“我喜欢你!”
他低吼着重复了一遍,“他给你的这些我也能给你!”
“你又能给我什么!”
祝南亭冷笑一声,力气像是忽然变得很大,一把掀开他的手腕:
语气冷峻,像变了个人。
他眸色里带着寒意,看着梁修凛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父亲答应我,把麒凛在得月楼的股份送一半给我;答应我,让我可以住在洛洺,算作洛洺的半个主人,之前他对任何情人都没有这样过……琴岛人爱听戏,但也只是茶余饭后的兴趣,就算是‘江南第一闺门旦’的名头,也不过是供人娱乐供人消遣的存在。可我跟了他,跟了麒凛的最高掌权人,就能实现阶层飞跃……”
“我拜金庸俗、我贪慕虚荣……我是金家收养的孤儿,从始至终都只想做人上人,不想被人轻视,也不想被人随意觊觎。只要搭上你父亲,就是我这辈子的庇护,所以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走到他面前。他居然也愿意真心待我,疼惜我——他从未对其他情人做到如此地步。我不跟他,还要跟谁?难道要跟你吗?”
祝南亭挑了挑眉尾,上下打量着梁修凛。
心头酸的厉害,却强撑着,冷冷地看着梁修凛的脸,对方神色铁青,两片嘴唇颤抖,牙关紧闭。
眼泪悬在眼眶里,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来。祝南亭用气声压住了语气中的颤抖。
“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骗你……他走上前,很轻地摸着梁修凛的脸,指尖在这副坚毅悲伤的五官上描画,想要最后一次记住这张自己亏欠的面容。脸上的皮肤很硬,胡茬没有刮干净,带着粗糙。
“在我知道你是梁钟的儿子之后,我就开始利用你来接近你父亲……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我心里一直是很愧疚的。如果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一定……”
祝南亭说,他的掌心甚至都舍不得离开眼前这张脸。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声音已经开始颤,拼命掩饰,脸上的神情要装作云淡风轻。
“啪”
地一声,梁修凛打掉了他的手,一双极黑的目光投过来,像霜雪那样冰冷:“够了!你这张脸,让我恶心。”
“嗯,我知道。”
祝南亭笑了笑,伸手拔掉头上的簪,一头如瀑的黑垂落下来。
簪纯绿,又点缀几点鲜红。是梁修凛之前在云浦的那家小店,亲手给祝南亭做的那一支。
又从旁边端过来一只精巧的盒子,里面放着梁修凛为他做的珍珠头面。随即从衣服上取下别着的3只的胸针,“岁寒三友”
系列。
“你的东西,都还给你。太贵重了,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
他把这些东西在盒子里收好,递给梁修凛鼓起浑身的力气看着他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不知攫足地再看他一眼。
“施小姐跟你很般配,是适合白头偕老的人。联姻的安排能匹配到这样的佳人,真的很难得。我祝两位未来能得偿所愿,好事成双。”
祝南亭弯起唇,最后说。
他笑得脸都硬了,唇也僵了,那双天生潋滟的眼睛依然晶莹如旧,但他却清楚的知道,里面汪着的积雨已经在满溢的边缘,轻轻一碰,便会决堤而出。
梁修凛接过盒子,撇了一眼,冷笑一声,举起来使劲朝地上砸去。
“咣当”
一声,盒子摔开,竹簪碎成两段,胸针扭曲变形,头面彻底被毁,大小珍珠到处滚落,满地狼藉。
梁修凛转身开门,冲进漫天的暴雪之中。
雪粒被刮成碎片吹进屋中,拼命刮擦着祝南亭的脸,刺得生痛,几乎令人泫然欲泣,他却像失去知觉一样,一直愣愣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直到完全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屋内安静地可怕,从门而入的寒气在房梁与墙壁盘旋,涌上那面观音像,化为一滴透明的冷凝水珠,结在水月观音慈悲的眼眸之下,数秒钟后就泅湿了,晕开了。
祝南亭用干毛巾把画像擦干净,沉默地走进浴室。
他今天早晨才被从琼苑送回来——他借口说回来莲湾拿东西,逃一样离开那间华丽幽闭的套房,窗户很小,小的只能望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回到莲湾,熟悉的房屋、花窗,门口的那株红梅依旧艳丽如血。
一切都是重新修补过的样子,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花洒的水声响了很久,淋湿了他满身紫青的痕迹,看起来诡异又吓人,像是洁白宣纸上泼上去的彩墨,任凭怎么努力冲刷,也无法干净。祝南亭搓洗的很用力,把浑身的皮肤都搓破了,有的地方破了皮,出了血。
血水顺着那双白生生的腿径自流到地面,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顺着地漏流入下水道。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在身上的伤痕处都涂了药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一眼瞥到角落的衣篓,抓起刚换下来的那套,统统丢进壁炉里烧掉,亲眼见到那一堆布料化成了黑烟与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