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被无形的气压压得微微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扭曲如缠结的荆棘。萧北枳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龙涎香的清冽都压不住那股迫人的威压,他盯着许南鸢,墨眸里翻涌的怒意里,竟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错愕。
他见过无数女子,或温顺恭谨,或曲意逢迎,或怯弱畏缩,从未有人敢像她这般,直面他的盛怒,字字句句都戳破这世间最冠冕堂皇的规矩。
“许南鸢,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萧北枳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纲常伦理,是千年传下的根基,是天下安定的根本。女子三从四德,夫为妻纲,这是天道,是法度,岂是你凭一腔意气就能篡改的?”
“天道?法度?”
许南鸢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刺骨的悲凉,“王爷口中的天道,是男子可三妻四妾,可作恶多端,可通敌叛国,最后仍能被一句‘男子难免犯错’轻轻带过;王爷口中的法度,是女子必须逆来顺受,必须忍气吞声,即便丈夫要卖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家国,也只能俯听命,否则就是大逆不道——这等天道法度,不过是掌权者为男子量身定做的遮羞布罢了!”
她步步紧逼,素衣在殿中轻扬,没有半分卑怯,只有一身傲骨:“张小姐的丈夫,私通北狄,将边防布防图偷偷送出,一旦事,张家九族三百余口,无一能活!她哭求过,劝谏过,跪过求过,可她丈夫非但不听,反而要将她先一步灭口!请问王爷,此时她若不反抗,难道要引颈就戮,看着满门忠良死在奸人手里?”
“那也有官府,有法度,有本王在!”
萧北枳厉声喝止,袖中双拳攥得骨节白,“私通敌寇自有王法惩治,何须她一介妇人擅动刀兵,坏了人伦纲常!”
“法度?”
许南鸢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泛起猩红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等法度来,张家早已满门抄斩!等王爷知晓,敌寇早已破关而入!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没有靠山,没有兵权,除了以手中利刃护家人周全,她还有别的路吗?”
“王爷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站在云端谈纲常,论秩序。可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她们身处泥沼,被夫家欺压,被世俗捆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们的苦楚,王爷看得见吗?世人看得见吗?”
“世人只说她杀夫大逆不道,只骂她违背妇德,可谁曾问过,她为何要走这绝路?谁曾想过,她若是不杀,死的就是她自己,是她的父母兄弟!”
许南鸢的声音渐渐沙哑,却依旧字字铿锵:“我从不是要天下女子随意杀夫,若是良人,谁不愿举案齐眉?可若是恶人,是奸贼,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豺狼,为何不能反抗?就因为她是女子,就活该任人宰割?”
萧北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头那股盛怒竟莫名地滞了滞。他并非不懂她的道理,张小姐一案,他早已查清内情,知晓她是被逼无奈。可他是摄政王,是执掌天下的人,他不能因一人之冤,就破了千年的纲常。
一旦开了“女子可杀夫”
的先例,天下必会大乱。那些心怀怨怼的妇人,必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夫纲不振,人伦颠倒,这江山社稷,又该如何稳固?
“你说的道理,本王都懂。”
萧北枳的声音终于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可本王不能允。张小姐情有可原,本王可免她凌迟,判她终身监禁,留她一条性命,但绝不能宣扬她的行为,更不能认她此举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