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只觉得胸口那点波澜愈沉寂了下去。
他下意识垂了垂眼,掩去眸中一瞬而过的复杂神色,压下了自己的酸涩,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平稳异常,只比先前更低了些:
“皇爷爷……”
可这一声刚起,便轻轻断在了那里。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劝什么,又能劝什么。
劝皇爷爷别想?这样的话太轻。
劝皇爷爷珍重?又像隔靴搔痒。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皇爷爷今日这份怀念,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拦住的。
乾隆倒像也不需要他立时接话。
只是慢慢阖了阖眼。
半晌后才又慢慢睁开。
那双在位近一甲子的帝王之眼,分明早该被无数政事、人心、风浪磨得极深极稳,可此刻在那层深稳之下,却偏偏有一缕怎么也压不住的旧痛,浮了上来。
“朕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
乾隆声音愈悠远,缓缓道,
“忠的,奸的,聪明的,愚的,会装的,真心的,朕都见得多了。少年人是什么眼神,老臣子是什么心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半真半假,朕一眼看过去,心里总有七八分数。”
“所以,朕才越知道——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老皇帝说到这里,终于缓缓抬眸,看向绵恩。
“景铄对朕的那份亲近,做不得假。”
“他见朕时,眼里的欢喜是真的;被朕敲打时,心里紧是真的;坐在朕身边吃饭时,那点拘谨与依恋也是真的。还有方才,他望着西洋水法那一瞬,眼里那些不该属于少年人的哀色、沉色、定色……也都是真的。”
像是要更增加自己的信念般,一字一顿的说道:
“朕不会看错。”
绵恩心头一震。
这几句不是一个念旧老人的絮语。
是一个御极近甲子、看透了无数人心冷暖的帝王,在用自己一生的眼力,给出一个不容旁人轻易质疑的判断。
而这,恰恰才最叫人心惊。
因为当一个老人思念成疾时,旁人还可以劝他是执念。
可当一个皇帝在执念之外,还笃定地说——朕看得出来,朕不会看错。
那这件事,便已不只是怀念了。
绵恩只觉喉间微微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乾隆望了他一眼,忽而又淡淡笑了笑。
可那笑意里,却已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凉与固执。
“你阿玛是朕的长子。”
“你是朕的长孙。”
“这些年,你孝顺、干练。”
“可有些话,朕不能同旁人说,倒不妨同你说一说。”
绵恩心头一凛,忙深深垂:
“孙儿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