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凡眉头紧皱。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审过不知多少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辱尸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他正要驳斥,曹文清却抢先往下接,根本不给史大凡开口的机会。
“大人容禀。”
曹文清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那姿态像是在行大礼,恭敬得不像是被审的人犯,倒像是在向师长陈述心迹的学子。
“那些女子,在下并非随意糟蹋。在下是托了媒人,正经寻访来的。媒人跟在下说,这些女子多是孤苦无依之人——或是外乡逃难来的,或是家中已无亲长,死后无人祭奠,孤零零葬在乱葬岗上,连个名分都没有。在下与她们配了冥婚,便是给了她们一个夫家,给了她们一处归宿。她们的牌位供养在在下家中,四时祭祀,香火不断。”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那些盗尸之人如何掘坟、如何运来,在下确实不知。在下只是托人寻访合适的孤女,媒人送来了,在下便按礼数与她们成婚。至于那些尸体上有没有伤、是怎么死的——在下只见到已故去的她们,生前之事,在下从不过问。”
他伏在地上,额头始终贴着砖面,声音稳稳当当。
“请大人明鉴。在下或有伤风化,但绝非丧尽天良。冥婚之礼,古已有之,望大人明察。”
堂上安静了片刻。
史大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他盯着伏在地上的曹文清,没有立刻开口。旁边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两句,又摇了摇头。
这话怎么驳?
不是驳不了,是不好驳。
曹文清搬出了上古礼制,搬出了圣人之言,把一桩辱尸案生生扭成了关于古礼存废的辩论。你驳他辱尸,他说是冥婚。你驳他冥婚,他说是古礼。你驳他古礼,他便要你拿出圣人原文,跟你一条一条地拆,一条一条地辩。
这是世家子弟最擅长的事——把黑的辩成白的,把有罪辩成无过。
胡俊从侧旁站起身来。
他走到曹文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却依旧振振有词的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曹家主,你说你跟那些女子拜过天地、禀过神明,是正经的冥婚。那我问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
“既明媒正娶,可有婚书?可有媒证?合婚庚帖何在?”
曹文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胡俊又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那些女子是孤苦无依之人,死后无人祭奠。那沈班头的妹妹呢?她有兄长,有家人,有祖坟,有牌位供奉。你连有主之坟都掘,连有家之女都盗,还敢说是替孤女积德?”
曹文清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兴许……兴许是媒人弄错了。”
“弄错了?”
胡俊差点被他气笑。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盯着曹文清的眼睛。
“掘坟盗尸,杀人害命,到你嘴里就成了弄错了?好,就算这一桩是弄错了——那仵作勘验的结果,你听清楚了。七具女尸,四具是横死。你跟我说你不清楚?你是真不清楚,还是不敢说?”
曹文清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那种小幅度的哆嗦,是从肩膀到脊背到双腿,整个人都在筛糠似的抖。镣铐的铁链被他的颤抖带得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