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凡没见过这般阵仗。
那只胖手攥住了胡俊的袖子,压着嗓子,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胡……胡大人,这是……你跟我说的人手?”
胡俊虽然认出了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也的确要求昌平郡主给他调派些人手。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是以这种装扮、这种出场方式。
这阵仗……全副武装,黑甲长刀,列队站在府衙大堂前,这不是增援,这是接管。
胡俊尚未答话,便见队一名黑甲军士稳步上前。
那军士的步伐极稳,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他在胡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甲片随着动作出一声整齐的轻响。
“胡大人,我等奉命,前来听候调遣。今日起,府衙防务由我等接管。”
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前院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俊越过这名虎卫,看向他身后这黑压压的人群。
这起码有小一百人了。
每个人站得笔直,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长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没有表情。
那种木然不是麻木,是训练到骨子里的纪律,是无数次执行任务后沉淀下来的冷硬。
史大凡和跟在后头的一众宁海府官员,此刻全都明白了眼前这群黑衣黑甲的是什么人。
虎卫。
这两个字在大夏朝的官员里谁没听过。那是直属于当今陛下的亲军,权限凌驾于普通禁军之上,专办涉及官员、世家的隐秘大案。持节办案,所到之处可先斩后奏。寻常地方官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虎卫一面——见着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今夜却黑压压站满了整个府衙大堂前。
史大凡喉头滚了一下。
他松开攥着胡俊袖子的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学弟啊!你这事先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可是虎卫,没必要玩这么大吧!”
他说这话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史大凡心里是真有些怵了。
他不是傻子,知道虎卫出现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有点后悔参与到这件事里去了。
说起来他肯陪着掀这桩案子,是胡俊让他看到了机会,也是他到任后处处受制于这些世家、内心暗藏的不甘使然。
他在宁海府任上熬了这些年,天天对着那帮地头蛇赔笑脸,想办的事办不了,想动的人动不了。府衙里的小吏不听他的,底下的差役阳奉阴违,连审个案都有人提前给外头通风报信。他这个知府,当得窝囊。
再怎么说他也是书城学院出来的学子。曾夫子的戒尺他没少挨,学院里那套经世致用的道理他没少学。
主政一方却庸碌无为,半点建树都无,传回去岂不是平白丢了学院的脸面?往后同窗聚会,旁人说起治下如何如何,他只能端着酒杯干笑,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口。
正好胡俊带着案子撞上门来,他便索性顺水推舟。
他原先盘算得很好——借着胡俊捅出来的这桩案子,揪住世家干的这些龌龊事,狠狠敲打宁海府这帮地头蛇。
一来在百姓跟前挫一挫世家的声望,分化普通百姓与世家的关系;
二来宁海府相较整个江南而言,世家并未一手遮天。
借着此事,史大凡便能一步步为朝廷拿回宁海府的绝对掌控权。
真能做成,便是大夏朝立朝以来头一桩。